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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收江湖兴衰

2019年10月19日  07:00   21世纪经济报道   周炎炎  

伴随着互联网金融的兴起,专业催收公司和原先服务于民间借贷的非专业催收公司均迎来了大爆发,但良莠不齐酿恶果,恶性事件频发。

一位原催收公司创始人对记者表示:“催收公司的数量差不多是跟P2P一起到达巅峰的。最高峰时P2P有8000多家,但8000多家公司真的有这么多专业风控人员吗?资产质量参差不齐,相伴着催收公司也良莠不齐。随着P2P公司的收缩,催收公司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

在公寓楼下大喊“姓崔的还钱!”,上了楼之后露出文身花臂,肆无忌惮地躺在欠债者家中沙发上,不给钱坚决不走人。这是韩国演员赵寅成在电影《卑劣的街头》中描摹上门催收的一幕。

在中国逾期欠款的网贷人群眼中,这一幕在近些年在现实中并不鲜见。

伴随着互联网金融的兴起,专业催收公司和原先服务于民间借贷的非专业催收公司均迎来了大爆发,但良莠不齐酿恶果,恶性事件频发。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互联网金融公司潮起又倒闭、产业收缩之后,监管部门也在扫黑除恶行动中大力整治催收乱象,行业“繁华”不再,但“有金融的地方就有催收”,只是江湖有兴衰。

催收公司的数量差不多是跟P2P一起到达巅峰的。-宋文辉图

乱象丛生

今年8月底,一名南京211大学毕业生由于在互联网金融平台多头借贷,360天内申请网络贷款56笔,最终不堪重负选择轻生。在他去世之后,催收短信依旧。更早之前,河南、厦门、陕西等地高校均出现了学生网贷被催债之后轻生的案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两年前曾接触过一位通过互联网金融平台“裸贷”的大学女生,她的债主,亦即裸条持有者要求其去陕西某地见面,否则公开其不雅照。这种饱含威胁的催收手段让其心理压力剧增,试图轻生未果。后在记者劝说下报警,将威胁者绳之以法。

细究系列案件始末,责任无疑是双方的:一方面,借款人缺乏金融常识,在借款之前不能对自己的实际还款能力进行有效评估,成了这一系列案件的导火索;另一方面,短信催收、通知家人的催收,甚至上门催收则诱发了系列恶性事件。

遏制催收行业的蛮荒生长,须下猛药。

9月3日,公安部官网发布《部署深入打击“套路贷”违法犯罪活动并公布十大典型案例》,其中提到,截至目前,公安机关共侦办“套路贷”团伙案件1890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8651人,破获各类刑事案件18790起,查扣涉案资产161.76亿元。这其中,一些专门从事非法催收业务的职业催讨团伙也被依法处理。

公开的典型案例中,2019年3月25日,江苏省泰州市公安机关打掉虞某云“套路贷”犯罪团伙,冻结涉案资金9亿余元。经查,2017年6月以来,犯罪嫌疑人虞某云组织人员假借网络借贷平台名义,发布“低利息、无担保”等虚假信息,诱骗借款人到平台借款,当借款人无力偿还贷款时,对借款人以及借款人通讯录中的亲友、同事采用侮辱性语言、PS图片等软暴力方式进行催收,逼使受害人交纳高额“逾期费”。自2017年6月至2018年12月,该团伙对913万余人次实施“套路贷”犯罪活动,涉案金额数亿元。

一位知情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涉事公司即为上海P2P平台口袋理财。之后这家累计交易额超过300亿的P2P宣布暂停发标。

类似案件并不鲜见,且银行也时有卷入。

记者在裁判文书网搜索到一份8月30日发布的寻衅滋事罪二审裁定书,显示为高平农商行提供催收的某金融外包公司人员,2017年到2018年期间在催收过程中,先后对26名被害人及家人进行滋扰,在被害人家中赖着不走或雇佣残疾人静坐,喊话、言语威胁等,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该公司被认定构成“恶势力犯罪集团”,参与者最高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

“严打”之后

严打成效斐然。

三年前,一位在某借贷APP上贷款逾期5个月,造成高昂逾期费的孕妇对记者这样讲述被催收的真实情节:“上我们家门催债的都是我们当地的小痞子,把我在市区的家的铁门都砸烂了。还去了我丈夫的单位闹事,差点让我丈夫被开除。有人24小时跟着我,半夜在我楼下放音乐,每隔十几分钟喇叭长按一下,还发短信恐吓我。连续三个月。”

尽管,当时上述借款人还款总金额已超所有本金和利息,但由于借贷平台加收“截至当日未偿还本息总额×0.1%/天”的逾期费,且每次还款都被当成还逾期费优先划走,导致账面上本金一直有欠款,催收亦不断。

而当下,扫黑除恶进行一年半之际,这些催收团队似已一夜蒸发。

“打黑之后,那帮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之前说要起诉我,但是也没有真正起诉,可能是因为逾期费本身就是违法收取的。”时隔三年, 上述被催收女士近日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以前是上门催收,现在主要电话催收多,打电话给我本人及父母,发了一些律师函。”另一互联网金融逾期者对记者说。

大力规范的另一个结果是,催收公司的倒闭、消失,“肉眼可见”。

一位原催收公司创始人对记者感慨道:“催收公司的数量差不多是跟P2P一起到达巅峰的。最高峰时P2P有8000多家,但8000多家公司真的有这么多专业风控人员吗?资产质量参差不齐,相伴着催收公司也良莠不齐,大家都觉得‘我可以干这活’,造成了互金乱象。随着P2P公司的收缩,催收公司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

“没有专门针对催收的整顿,其实主要查的是违规放贷。在违规放贷的过程中查到一些暴力催收情节,能同时导致好几家催收公司被牵连。”一位从业十余年的一线催收人员告诉记者,往往一个负债者同时欠几家网贷的钱,导致A、B、C等多家催收公司催讨。只要A出现了暴力催收情形,B、C两家公司也会同时牵扯其中。

无序的“外访式”催收

行业之所以被人嗤之以鼻,很大程度源于“外访式”催收。

在外访中,催收员易与被催收者爆发语言和肢体冲突。最明显的就是2016年被称为“滴滴打人”模式的“人人催”,可以让平台上没有逾期的所有注册者选择固定催债区域,参与追债。对用户而言,只要提供身份信息和头像验证,即可成为催收人,没有固定章程如何进行催收,接单后,可以看到逾期者的家庭地址和被催收的记录。根据催收难度不同,催收成功将会被给予欠款25%-30%的奖励。

当时“创新”该模式的平台规定,逾期46日起,平台将委托位于全国各地的第三方进行上门催收,“平台将提供终生的还款催促服务。”

但外访催收并不是互联网金融和民间借贷的专利。

其实在更早之前,银行的催收正如后来的互联网金融催收一般无序。上述一线催收人士透露,2006年左右,很多国有银行找催收公司都有一个硬性要求且签订在合约之中:必须有外访团队。后因催收公司对成本的控制,与银行协商之后变成了“外访比例”的条款,比如一百个催收案子中,必须有多少个上门催收。

但后来,银行和催收公司都发现并不划算。银行的逻辑是,用催收回来的欠款覆盖佣金成本,但其实大规模开展外访,就算提高了回收率,也覆盖不了成本。

“按照现在公安部扫黑除恶的规定,基本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外访,所以这个模式已经进入死胡同。”上述一线催收人士对记者表示。

当前,很多小额信贷机构以及从事消费金融的持牌、非持牌机构都已选择终止“外访式”催收。一位华东互联网金融协会人士告诉记者,其实不仅仅是扫黑除恶期间,在更早的监管要求P2P备案的时候,很多公司为了谋求合法身份,早已尽量避免外访中的暴力行为。

一位华南互联网金融公司CEO告诉记者,目前不但没有外访,电话催收都减少了。一方面,怕催促过多次,对欠款者造成心理负担诱发恶性事件。另一方面运营商严防营销短信和电话,“一半的电话都被运营商掐断了。”他坦言,目前的催收工作很难进行。

另一家在美国上市的互联网金融公司更直接。“不仅解散线下催收团队,全部改为电话催收,而且电催全部采用人工智能,辞退了电催团队。”该公司一位内部人士对记者表示。

催收悖论背后

在大力规范催收的另一面是,逾期率的可能上升。

上述人士表示,他自己经手的案例显示,30天以内逾期欠款,如果是银行的客户大概能催回90%,但互联网金融60%就已经很好了。逾期3个月以上的贷款,银行大概能收回5%,互联网金融最多0.5%,十倍的差距。就目前形势看来,他觉得双方的催回率都会有所下滑,尤其是互联网金融。

“一打击暴力催收,逾期率就会攀升。”上述催收公司创始人表示。

追根溯源。“不该拿到贷款的客户拿到了贷款,产生了问题,为了强行解决问题,就衍生了暴力。”上述催收人士表示。

而上文提到的原催收公司创始人坦言,在以互金为主的次级贷款市场,央行征信体系并不覆盖,互金公司完全不知道借款人的资产负债表,也不能像银行一样知道借款人究竟有多少张信用卡,只能闭着眼睛放贷,才会出现信用疯狂扩张,“新闻中有人欠了20家、30家贷款”。在偿债能力有限的情况下,只能抗拒还款甚至逃废债。在压力超过心理承受能力之后,出现极端行为。

“当时我接手的案子中,40%的人存在在2家以上公司借贷的情形。”上述创始人表示。

目前监管已经开始补位。9月4日,互金整治办和网贷整治办联合下发《关于加强P2P网贷领域征信体系建设的通知》(下称《通知》),其珍贵之处就在于,将非持牌的P2P网贷纳入持牌金融才能进入的征信体系,对失信者进行联合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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