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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陈文辉 在高确定性的“双碳”投资赛道中踩准节奏奔跑

2021年08月20日  05:00  21世纪经济报道  袁新韫,谭颖怡 

“双碳”是一个确定性高、时间跨度长、覆盖领域广的投资赛道。

21世纪经济报道研究员 袁新韫 见习研究员 谭颖怡

应对气候变化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各个方面。

“双碳”目标的推进将带来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影响中国未来40年的发展方向。

陈文辉

中国“双碳”目标对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21世纪》:目前,我国仍处于工业化后期,以煤为主的能源结构加大了减碳难度。但在127个提出碳中和目标的国家和地区中,从“碳达峰”到“碳中和”的平均时间是43年,而我国计划只用30年。您认为,在我国“双碳”目标的背后,是有着怎样的考虑?是否能理解为这是一种大国担当?

陈文辉:中国政府提出“双碳”目标,一方面是基于我国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责任担当和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内在要求而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另一方面也是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的难得机遇,将会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

中国实现“双碳”目标对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2019年中国排放二氧化碳101.7亿吨,占全球总排放量的28%,几乎相当于美国、欧盟、英国、日本等西方发达经济体的总和。据有关专家测算,若中国顺利实现“双碳”目标,全球碳中和的时间将提前5-10年,温升目标可降低0.2℃-0.3℃。这对坚定各国应对全球变暖的决心,共同实现人类的可持续发展非常重要。

但中国累计和人均碳排放量并不高,主动提出“双碳”目标彰显了大国担当和对人类命运真诚关切的天下情怀。发达国家上世纪已完成工业化,并排放了大量二氧化碳,而发展中国家正在经历工业化进程,承接了发达国家高能耗产业。中国作为世界工厂,承担了全球绝大多数商品的制造,但从累计碳排放量来看只占全球的12.7%,约为美国的一半。人均碳排放量仅有7.28吨,排在全球第44位。中国提出“双碳”目标,是一种自主自愿的“公益”行动,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天下情怀,彰显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担当。

同时,人类社会正向绿色低碳发展转型,实现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的跃迁。实现“双碳”目标有利于我国在全球绿色低碳转型中抢占先机,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奠定基础。

《21世纪》:实现绿色低碳转型则需要全球合作。您认为,共同应对全球变暖问题会成为西方各国摒弃成见、与中国加强合作的契机吗?中国应该如何把握好在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机遇?

陈文辉:当前国际形势严峻,部分西方国家正在采取一切手段对中国进行围堵和封锁,而气候合作正是中国的破局之道。气候变化是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关系着人类前途和未来,任何一国都无法独自解决,必须开展全球行动、全球应对、全球合作。

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和美国总统气候变化特使克里在不同场合均表示,美国希望在气候变化领域与中国合作。近期,来自全美各个地区和行业领域的40家机构,联名致信美国总统拜登和美国国会议员,呼吁摈弃对华敌对态度,优先推动多边主义、外交及与中国的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危机。欧洲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已经与中国开展了紧密合作,2020年9月,中欧建立环境与气候高层对话,打造中欧绿色合作伙伴关系。今年以来,中法德三国领导人已召开两次视频峰会,应对气候变化是最重要的议题,将成为中欧合作的重要支柱。

实现绿色低碳转型需要全球合作,可减轻中国发展过程中承受的压力。中国在与西方世界开展气候合作的过程中,建立高层对话机制,避免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开展学术交流和技术合作,共同推动清洁技术研发,逐步打破西方对我的科技封锁;向欧美等地出口光伏、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等,加大经贸合作和利益绑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但或会受到越来越大的国际压力,一定要打好气候合作这张牌。

未来光伏发电将能源的资源属性转变为制造业属性。新华社

“双碳”应与当前热点有机结合

《21世纪》:“双碳”战略在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过程中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陈文辉:“双碳”是生态文明在经济建设中落地的重要抓手,推动绿色发展和产业结构调整。中国经济经过三十多年快速发展积累下来的环境问题进入高强度频发阶段,必须坚持新发展理念,将生态文明建设融入到经济建设中,走出一条新的发展道路。生态文明建设的成果,最终要看经济结构和经济发展方式。“双碳”则为绿色低碳发展和产业结构调整提供了政策环境和市场预期,是产业升级和经济转型最直接的推动力。

推进“双碳”目标切忌简单粗暴的一刀切。要严防追求生态文明建设政绩,不顾实际的加码“双碳”力度。例如,有些地方为了实现更高的减排目标,拉闸限电严重影响了企业生产和居民生活。要实事求是地立足我国国情、发展阶段和实际能力,坚持系统观念,处理好发展和减排、整体和局部、短期和中长期的关系,平稳有序推进经济结构调整和发展模式转型。

此外,还要注意做好“双碳”和生态文明建设的政策协调。例如,前不久某自治区将全区50.46%的国土划入生态保护红线,明确草原森林重要生态功能区不再新上风电和光伏项目。然而建设特高压电网,实现光伏、风电的跨区域调度,是可再生能源大规模开发消纳并广泛使用的关键,对于实现“双碳”目标至关重要,本质上也是生态文明建设的一部分,应与其他活动区别对待,环保政策要为“双碳”工作开绿灯。

值得一提的是,“双碳”工作的有序开展将持续改善环境质量,提升生态文明建设水平,也将会赢得更广泛的民心。

《21世纪》:数字经济作为“十四五”重点支持发展的产业,承担着带动我国经济转型和产业升级的重任。“双碳”作为推动经济结构调整的另一个抓手,应该如何与数字经济彼此促进,共同发展,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陈文辉:其实,数字经济和“双碳”互为基础,相互促进相得益彰。2020年,我国碳排放强度比2004年下降48.4%,比2015年下降18.8%,扭转了二氧化碳排放快速增长的局面。但我们也要清醒的认识到,从增速放缓到实现“双碳”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数字经济将在此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数字经济本质是对复杂的资源配置信息数字化建模,并用计算机快速做出最优方案,指导实际的资源分配和使用,避免因信息不对称和决策人员的局限性造成的浪费和低效。

移动互联网时代,数字经济深度改造了消费领域,减碳效果显著。例如,电子地图对实时交通做出预测,引导车辆分流,减少拥堵和碳排放。网约车使用软件平台调度,与传统出租车相比,大幅减少空驶里程,单位载客里程的碳排放也显著降低。

目前,数字经济正在向工业领域渗透,工业数字化改造是实现“双碳”目标的必经之路。例如,矿山生产是高耗能行业,开采出来的矿石先用磨矿机研磨成粉末状,再利用物理化学方法提炼出矿物质。磨矿需要消耗大量能源,我国矿山品位普遍较低,铅锌矿平均品位3.7%,铜矿只有0.87%,大量的能源消耗其实做的是无用功。一些矿山正在推广智能选矿技术,运用X射线与人工智能技术,从开采的矿石中选出不含矿物质的废石,极大提升了磨矿效率。目前,废石抛弃率可达90%以上,这意味着新技术消耗10%的能源即可实现此前一样的产出,大幅降低了碳排放强度。此外,工业企业实现全流程数字化后,生产各环节的碳排放量以及产品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都可以低成本准确计量,这是开展企业碳信息披露,大范围推广碳交易,适时推出碳税等工作的基础。

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双碳”也将有力推动数字经济发展,加快我国工业数字化进程。工业领域数字化改造进展较慢,主要原因是投入太高,回收周期较长。“双碳”的顺利推进,有望将数字化产生的环境收益变现,从而缩短企业的投资回报周期,加快企业数字化转型。例如,工业机器人是数字化生产的基础,用工业机器人代替工人,回报周期在2年左右。但很多中小企业只敢对回报周期在一年以内的项目做出决策,只有当劳动力成本再上涨一倍或机器人售价再降低一半时,工业机器人才能在中小制造业中得以推广,这可能还需要几年时间。但在碳交易范围不断扩大,碳税预期不断增强的大背景下,企业面临环境成本内生化压力越来越大。购买工业机器人不仅能替代人工产生经济效益,还能实现无人工厂,减少了二氧化碳排放(工人通勤、餐饮,工厂照明、空调都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节约了企业碳排放成本。回报周期缩短和投资收益率的上升,将坚定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决心,加快提升数字经济在工业领域的渗透率。

数字经济和“双碳”交互叠加,创造新业态开启新时代。交通行业已发生深刻变革,开启绿色智慧出行新时代。例如,新能源汽车不仅是绿色交通工具,正在逐步升级为人们出行中的智能助手。未来,新能源汽车还有可能变成生产工具,下班后的用电低谷期充满便宜的绿电,上班时再接入公司电网以较高的价格售电,由此熨平可再生能源的波动性,成为能源转型的关键环节。定制化生产正在重塑制造业,开启绿色低碳发展新时代。目前,服装行业已有企业跑通定制化生产模式,依据数字化销售渠道的消费者需求设计产品,再通过数字化工厂,实现低成本定制化生产。韩都衣舍能达到95%的产品售罄率,基本实现了按需生产,极大节约了资源。随着数字经济深化发展,越来越多制造业会像服装行业一样向定制化生产转型。资源得以充分利用,碳排放强度更低,产品碳足迹更小,更符合未来人们对低碳生活的需求。

踩准投资节奏,跳出“双碳”看“双碳”

《21世纪》:随着“双碳”已成政治共识,具有较高的确定性。从投资角度而言,您是否认为投资者可以坚定信心,加大在“双碳”领域的投资布局?

陈文辉:是的。“双碳”是一个确定性高、时间跨度长、覆盖领域广的投资赛道。

“双碳”投资至少持续到本世纪中叶,资本可实现长期稳定持续的增长。西方发达国家普遍在2050年完成碳中和,中国计划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目标。在这三四十年时间内,将掀起一场席卷全球的能源革命和产业变革。资本顺着绿色低碳发展的方向积极布局,就能与新经济、新产业一起成长壮大,持续分享低碳转型带来的红利,获取长期稳定的收益。

大量相关产业仍处于萌芽期,随着“双碳”工作推进,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产业破土而出,互相迭代,覆盖更广阔的领域。

未来光伏发电会将能源的资源属性转变为制造业属性。随着规模扩大,光伏发电成本会降到极低水平,大量廉价的电可以衍生出许多新兴产业。例如,以极低的成本大规模开展海水淡化,解决水资源短缺问题。

当“双碳”产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也会出现数字经济中“矛盾”互相迭代的现象,不断衍生出新的产业。随着数字经济不断向各行业渗透,在提升效率同时也带来信息安全问题,犹如锋利的长矛,因此负责信息安全的盾也要不断升级,信息安全产业随之兴起、发展。而在“双碳”产业中,矛是对环境的威胁,盾是保护环境。新能源汽车的发展降低了交通领域的二氧化碳排放,但新能源汽车要使用电池,电池达到使用寿命后,处理不当会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因此,现在很多公司在布局新能源电池回收再利用和无害处理技术。可以合理推测,在电池无害处理过程中,又可能产生新的环境污染问题,需要新的产业,解决这一问题。如此往复,“双碳”产业每一个分支,都会向外迭代扩散,最终互相交织,覆盖更多的领域和行业。

因此,对投资人而言,沿着“双碳”这条确定性很高的主线,可以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持续找到大量优质投资机会。

《21世纪》:您如何看待资本在“双碳”目标的实现过程中起到的作用?

陈文辉:建造绿色基础设施要消耗大量资本。“双碳”的关键是能源转型,用可持续能源替代化石能源,既要新建大量的光伏、风电、核能电站,还要建设特高压输电网,并将传统电网改造升级为适合可再生能源电力的智能电网。根据国际能源署预测,2025年之前,中国平均每年需投资3500亿美元推动可再生能源建设,这是一笔非常巨大的投资,需要资本的大力支持。

资本可以推动企业加速绿色低碳发展转型,并带动领先清洁技术发展。推动绿色低碳转型一方面依靠国家强制力,出台更严格的环保政策,强制要求企业采用新的清洁技术。但政策具有普适性,只有已经被行业大多数企业都接纳的技术,才会被强制推广,而一些领先的新技术,初期很难找到应用市场。因此,资本也是推动企业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力量。例如,顺丰采用传统的一次性包装箱成本最低。

《21世纪》:具体而言,您认为“双碳”投资可重点关注哪几个领域?

陈文辉:可再生能源产业链和绿色基础设施具有确定的增长预期,是投资布局的优质资产。绿色能源取代化石能源是未来40年确定性最高的事情,根据可再生能源在2060年能源结构中的占比,很容易可推算出每年可再生能源的装机数量,中国企业在产业链上又占据绝对优势,投资龙头企业并长期持有,有望实现较高的投资收益。可再生能源电站具有一定资源属性,新能源央企国企这两年大量跑马圈地,储备了大量优质资源,可择优参与投资。考虑到电站的基础设施属性,此类投资很难有很高的投资收益率,但能保证长期稳定的回报。

中国清洁技术市场处于真空阶段,初创企业仍有不少机会,可开展早期投资。当前,中国“双碳”是在政策强力推动下提前启动的,对清洁技术的需求将出现井喷式增长,而国内市场几乎没有成熟的供应商,无论能源企业还是大型工业企业,都没有在清洁技术,特别是减碳技术方面做系统性布局,初创企业凭借灵活的机制和高效率,大概率会从这片蓝海中脱颖而出。这对早期投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投资机会。

重点关注“双碳”与数字经济结合的领域,寻找下一个万亿级行业的投资机会。“双碳”与数字经济不是简单的“物理结合”,有时会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诞生出全新的万亿级赛道。发生“化学反应”的前提条件是,“双碳”的核心与数字化的核心相碰撞,并彻底颠覆现有行业。“双碳”的核心是可持续发展,数字化的核心是智能化,在新能源汽车行业,二者完美结合,并重新定义了汽车行业。按照这个标准耐心寻找,随着“双碳”和数字经济发展,一定会找到第二个,第三个万亿级行业的投资机会。

提前研究碳交易及其衍生出的碳资产,也许将成为下一个重要的资产种类。虽然中国的全国性碳交易市场刚刚启动,但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碳交易市场。碳交易的日趋成熟,会不断衍生出新的资产,碳汇、碳期权、碳期货等。碳交易市场的繁荣是运用市场化手段,推动“双碳”目标实现的关键一步,预期与之相关的碳资产将具有越来越强的金融资产属性。从欧洲经验来看,碳资产价格总体呈波动上升趋势,中国市场刚刚建立,投资机构应加强研究,积极参与碳市场,丰富资产配置,为推动“双碳”目标实现作出贡献。

《21世纪》:除了找对细分赛道,投资者应该如何把握“双碳”投资中的规律,踩准合适的入场时机?

陈文辉:首先,要研究“双碳”产业的周期性规律,踩准投资节奏。陆续出台的“双碳”政策会对市场预期产生重大影响,很可能放大相关产业的周期性波动。例如光伏产业原本就具有较强的政策周期性,“双碳”目标提出后,市场普遍预期行业将迎来高速增长,但产业链部分环节扩产需要一年以上时间,短期成为产能瓶颈,价格出现大幅上涨。随着大量资本涌入光伏产业链,特别是当前的产能瓶颈环节,未来一定会出现产能过剩。投资人要认真总结历史经验,认清周期规律,在合适的周期低点进入,并在高点时适度减少持仓,最大化投资收益。

其次,加强对清洁技术商业化进程的研究分析,寻找合适的投资时点。清洁技术商业化落地有两个驱动力,一个是政策推动,但这个力量一般比较滞后。还有一个是下游企业自发加快绿色低碳转型而产生的需求,这要结合企业ESG实践情况以及背后资本的推动力量。同时,要坚持用系统性方法进行分析决策,跳出“双碳”看“双碳”。中国政府以“双碳”目标倒逼改革,在发展方式、能源结构、社会观念等方面进行全方位深层次的系统性变革。投资人要从全局视角观察系统性变革的情况,包括能源改革进展的情况,产业结构调整的深度,社会观念变化的速度等等,这些因素对“双碳”投资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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