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椰 李德尚玉 北京报道

零碳热潮正持续升温，在零碳园区政策相继落地后，零碳工厂的建设浪潮已紧随而至。今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我国将从2026年起遴选一批零碳工厂，进一步推动工业领域深度脱碳。

越来越多的企业正加快推进工厂绿色低碳转型，绿色工厂、近零碳工厂等实践已逐步展开。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实地探访位于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东区的霍尼韦尔工厂。值得注意的是，该区域已被纳入天津经开区打造零碳园区的规划范围，而霍尼韦尔天津工厂也正在探索工业制造绿色化、低碳化的可行路径。

霍尼韦尔大中华区总裁余锋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目前霍尼韦尔在中国生产制造的产品中，75%来自国家级或省级认定的绿色工厂。从绿色工厂升级到零碳工厂，是企业、组织乃至国家发展进程中必然的进阶方向。

^{霍尼韦尔大中华区总裁余锋（图源：采访对象供图）}

企业需要寻找绿色最优解

《21世纪》：当前制造业在向智能化、绿色化转型过程中面临的最大共性挑战是什么？

余锋：在我看来，当前中国制造业在转型中面临的最大共性挑战并非单一的技术或资金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平衡性”难题。企业需要在确保运营安全、提升生产效率、实现绿色低碳和优化成本结构这四个维度之间，找到动态的最优解。

具体来看有几个矛盾。

盈利压力陡增。产能扩张速度远超市场需求增长，导致产品价格下行，企业盈利难度大幅上升，企业家普遍面临着如何在当下市场环境中提升盈利能力的重大课题。

创新能力需突破。企业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依靠创新开辟新的利润空间，仅靠降本增效难以为继。

专业人才缺口凸显。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人口总量已开始下降。年轻人的择业标准也发生了变化。过去，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化工厂，如今愿意从事化工一线操作和技术工作的人大幅减少。而当下的化工厂技术复杂度越来越高，设备运维需求也日益增长，这就倒逼行业必须加速推进自动化、数字化与自主化转型。

《21世纪》：霍尼韦尔为何选择在天津建厂？天津工厂对于霍尼韦尔全球的绿色供应链与可持续发展有何影响？

余锋：我们在天津的合资企业，合作伙伴是中石化，其总部设在北京，天津在地理位置上与北京相邻，且坐拥港口优势，中石化本身也在此布局了产业基地。天津也是中国最早推行公私合营的城市之一，在中国近代工业发展进程中占据重要地位。此外，天津的化工专业实力雄厚，且拥有以天津大学化工系为代表的一批高水平高等院校，不少化工企业中坚力量均毕业于此，多重因素促成了最终的选址。

天津工厂对于我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生产基地，它更是霍尼韦尔在天津三十年深耕历程的缩影与见证。从最初的生产制造，到今天集研发、生产、销售和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创新基地，这一转型背后，是我们基于中国市场长期发展的核心战略考量。

中国的“双碳”目标、新质生产力等发展方向，与霍尼韦尔在自动化领域的专长高度契合。将天津基地升级为创新基地，使我们能更紧密地对接这些趋势，将可持续发展、智能制造等方面的创新技术快速转化为本土化解决方案，赋能中国客户的产业转型。

我们在天津工厂率先部署智能建筑能源管理系统等数字化解决方案，实现了显著的能效提升与碳减排。这些经过验证的可持续技术和智能制造经验，为全球其他工厂和客户实现低碳转型提供参考。此外，我们在天津设立的可持续发展数智创新中心，聚焦节能减排、数字化、智能制造等领域的技术开发与产业化应用，正致力于将低碳技术、循环经济等领域的本土创新成果转化为全球竞争力。

《21世纪》：天津经开区入选了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作为园区的跨国企业，霍尼韦尔如何看待“零碳园区”？是否会参与到当地零碳园区建设？

余锋：对于国家大力推动的零碳工厂、零碳园区建设，我们非常赞成。霍尼韦尔也会积极投身其中，从绿色工厂升级到零碳工厂，是企业、组织乃至国家发展进程中必然的进阶方向。

对于霍尼韦尔这样的制造企业而言，天津经开区打造零碳园区会为我们提供更稳定、更低碳的能源供应，以及园区整体的能效提升和循环经济体系，有助于企业降低长期运营成本、增强产品绿色竞争力。我们自身的减碳实践与园区的零碳目标高度一致。

我们非常期待与天津经开区管委会在此领域开展深入合作。我们希望能将在自身工厂验证过的智能能源管理系统等经验与园区共享，共同探索适合本地特色的零碳路径，为天津经开区建成国家级零碳园区样板贡献我们的力量。

碳足迹管理已成企业核心竞争力

《21世纪》：霍尼韦尔天津工厂如何具体开展能源低碳化管理？用水、碳排放等数据情况怎么样？

余锋：两家天津工厂在用地集约化、原料无害化、生产洁净化、废物资源化和能源低碳化等多个方面来推进“绿色工厂”的持续建设。尤其在能源低碳化领域，工厂率先运用了智能建筑能源管理系统（BeMS），通过安装在工厂内的传感器将各类能源（包括水、电、冷/热流量等）用量采集、上传至智能建筑能源管理系统，实时监测和控制能源使用情况，识别出能源浪费和低效设备，并提供相应的优化建议，从而助力降低能源消耗和运营成本。应用智能建筑能源管理系统后，天津工厂的用电量比上年同期减少约12.28万度，同比下降达5%，相当于减少86吨二氧化碳的排放。

除此之外，两家天津工厂还在智能区分照明、智能插座、冷热源系统、雨水回收系统、节水器具等领域展开重点改造，减少资源浪费，实现更加可持续的工厂运营。从研发、生产到交付的各个环节，工厂通过不断创新产品设计、改善工艺流程等方式，在保证产品功能及品质的前提下，做到原材料消耗最小化，科学实现节能减排目标。

《21世纪》：在绿色低碳转型背景下，你认为绿色工厂的建设经验是否具备可复制性？

余锋：关于绿色工厂建设经验的可复制性，我认为，管理层重视是首要前提。很多人误以为绿色低碳只有社会效益，缺乏经济效益，这其实是一种误解。以中国新能源汽车、光伏和风能产业为例，这些产业已成为出口主力军，反观不少传统出口品类则呈下滑态势。如今很多主要国际采购环节中，也对产品碳足迹有着明确要求，未开展相关工作的企业很容易陷入被动。现在看来，碳足迹管理已成为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其次，需匹配适配的工具与方法。企业可根据自身资金状况选择不同路径。霍尼韦尔天津团队就开发了定制化的解决方案，既有高性价比的改造方案，也有更系统化的解决方案，涵盖不同应用场景，通过技术分析为企业提供定制化的节能建议。

绿色发展绝非单个工厂的“独角戏”，园区、城市乃至国家层面的协同推进才更具价值。目前，霍尼韦尔在中国生产制造的产品中，75%来自我们的国家级或省级认定的绿色工厂。我们也将相关经验分享给核心供应商、客户，希望更多企业能够获得绿色工厂的认证。

将“碳”作为全新的效率指标

《21世纪》：2026年起，我国将遴选一批零碳工厂。你如何看待零碳工厂对工业制造的影响，未来是否会参与零碳工厂建设？

余锋： 作为一家扎根中国90多年的企业，霍尼韦尔对中国关于零碳工厂的部署，感到非常鼓舞。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减排题”，而是关乎中国工业未来竞争力的“战略题”。其核心在于，引导我们将“碳”作为一个全新的、至关重要的效率指标和设计约束，系统性地审视和重构从工厂设计、能源供给、生产流程到供应链管理的每一个环节。这必然会驱动一场深刻的效率革命与模式创新，是工业迈向高质量发展的一条关键路径。

对于霍尼韦尔而言，我们不仅高度关注这一趋势，更已经将自身的发展和中国的“双碳”目标深度融合。我们自身的运营就在积极向零碳迈进，承诺在2035年前实现所有业务运营和设施的碳中和。在中国，我们已有包括天津工厂在内的多家工厂获得了国家级或省级绿色工厂称号，这些都是我们实践的基础。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将可持续技术融入我们帮助客户解决问题的方案中。

《21世纪》：对于已获评绿色工厂的企业，你认为它们在迈向零碳工厂的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难点和机遇分别是什么？

余锋：从绿色工厂进阶至零碳工厂，并非简单的自然升级，而是涵盖战略、技术、管理与供应链的深度系统性变革。结合霍尼韦尔的实践与行业观察，我认为转型中的难点与机遇实为一体两面，集中体现为三个一体化。

一是技术攻坚与产业引领一体化。突破过程排放、高品位热源替代等技术瓶颈，不仅是投入问题，更是驱动产业升级、构建关键壁垒、开辟新增长点的关键窗口。

二是供应链协同与生态构建一体化。管理海量供应商的碳数据与减碳行动虽复杂，却为企业提供了从供应链管理者，升维为绿色生态构建者的机遇。通过共建标准、赋能伙伴，可构建以自身为核心的低碳生态网络。

三是碳成本管理与碳资产运营一体化。实现全生命周期精准碳核算是基础，其价值在于让碳流像物流、资金流一样清晰可视，从而系统性消除隐性浪费，碳管理就有可能从成本中心转变为潜在的利润中心。

面对这些一体化挑战，我们不仅在自己的工厂实践中探索技术应用与经济性平衡，更致力于提供端到端解决方案。从绿色工厂到零碳工厂，最大的难点是必须完成从“优化改进”到“系统重构”的跨越，而最大的机遇恰恰藏在这跨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