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笔重磅交易:GLP-1战场风云突变,巨头加速“买买买”

2026年02月26日 16:11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季媛媛
GLP-1市场的竞争将不再是单一产品的比拼,而是演变为一场涉及技术路线、成本控制与商业模式的立体战争。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2026年春节后,全球代谢病药物研发领域显得格外躁动。

2月24日,辉瑞中国与杭州先为达生物共同宣布达成战略合作,辉瑞获得新一代偏向型GLP-1受体激动剂埃诺格鲁肽注射液在中国大陆的独家商业化权益,交易总额最高可达4.95亿美元。仅仅一天之后的2月25日,丹麦巨头诺和诺德宣布与美国生物科技公司Vivtex达成一项价值高达21亿美元的合作协议,旨在开发用于肥胖症和糖尿病的下一代口服药物。

两天内两笔重磅交易,背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战略逻辑,却共同指向了火热的GLP-1赛道。随着司美格鲁肽与替尔泊肽“双王之战”2025年度胜负揭晓,中国本土药企的仿制药大军也已兵临城下。这两笔几乎同时发生的BD(商务拓展)案,绝非偶然的新闻拼凑,而是全球GLP-1市场格局裂变的关键信号——旧格局松动,新战争已然打响。

谈及当下GLP-1领域的竞争态势,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近日两大跨国药企(MNC)的密集举措,为火热的GLP-1赛道投下两枚重磅“探路石”,映射出产业在高速发展后的深度调整与战略再平衡。

一方面,为“王座”寻找新引擎。面对礼来替尔泊肽在销售榜首的“登顶”及CagriSema在关键Ⅲ期数据上的些许失色,诺和诺德正急于摆脱对现有技术的路径依赖。其与Vivtex高达21亿美元的合作,核心在于突破口服递送的技术瓶颈。当前的口服司美格鲁肽受限于SNAC技术,生物利用度低且工艺复杂。诺和诺德此举旨在通过引入外部前沿平台,为下一代口服产品储备核心技术,这是一场典型的“防御性进攻”,意在巩固其在口服赛道的先发优势,避免被礼来的小分子口服药形成降维打击。

另一方面,借力本土创新。与诺和诺德的“技术前瞻”不同,辉瑞的战略更为务实与急迫。自研管线屡遭挫折后,辉瑞正通过高频的BD交易“快速补课”。选择先为达的埃诺格鲁肽,看中的是其已上市产品的确定性与中国市场的巨大潜力。这标志着跨国药企在中国市场的策略已从“独立研发”全面转向“外部引入+本土商业化”的轻资产模式,通过整合本土药企的研发效率与自身强大的市场准入及销售网络,实现快速市场卡位。

“这两笔交易背后,是GLP-1产业逻辑的根本性转变。市场容量仍在急速扩张,但市场分配的逻辑已从单纯的‘拼疗效’演变为‘技术平台+商业化生态’的综合竞争。”上述分析师说。

从自研折戟到“买买买”

辉瑞此次的动作显得既高调又务实。根据协议,辉瑞获得的是先为达生物埃诺格鲁肽在中国大陆的独家商业化权益,而先为达仍保留该药物的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身份,负责研发、生产及供应。

这笔交易的精妙之处在于其“分工”设计。对于辉瑞而言,这是一次精准的“补短板”。过去两年间,辉瑞在GLP-1领域的自主研发进程可谓屡遭挫折。2025年4月,辉瑞宣布终止开发口服GLP-1激动剂Danuglipron(PF-06882961),该药物此前正在研究用于慢性体重管理。这是辉瑞在GLP-1减重药上的再次折戟。此前,辉瑞先后叫停了Danuglipron(每日2次)、Lotiglipron 两项口服GLP-1制剂的研究。辉瑞公告显示,Danuglipron(每日1次,NCT06567327和NCT06568731)的剂量优化研究达到了关键的药代动力学目标,并根据早期对Danuglipron(每日2次)的研究,证实了一种制剂和剂量有可能在Ⅲ期临床测试中提供具有竞争力的疗效和耐受性。

但是,Danuglipron(每日1次)未能克服安全性问题。据悉,根据迄今为止入组的1400多例受试者数据,他们服用Danuglipron(每日1次)后发生肝酶升高的频率与其他GLP-1药物类似。不过,其中一项剂量优化研究中,1例无症状受试者发生了潜在的药物诱导性肝损伤,在停用Danuglipron后病情消退。

在审查了全部信息后,包括迄今为止Danuglipron的所有临床数据以及监管机构的最新意见,辉瑞决定终止开发该分子。

“辉瑞的失败凸显了口服小分子GLP-1研发的高风险。其Danuglipron因一例药物诱导性肝损伤病例终止开发,此前另一款口服药物Lotiglipron也因转氨酶升高问题被叫停。”前述分析师指出,辉瑞的退出为礼来、诺和诺德、阿斯利康等企业提供了竞争空间,同时也给行业敲响了警钟:安全性是口服药物实现商业化的重要门槛。

因副作用问题,其口服小分子GLP-1药物Lotiglipron和Danuglipron的研发相继受阻,自有管线几近清零。面对可能是医药史上最大市场之一的减肥药市场,辉瑞显然不能接受“缺席”的命运。因此,2025年成为辉瑞在该赛道的“扫货之年”:先是9月以49亿美元的预付款收购GLP-1企业Metsera,接着12月与中国药友制药签约拿下口服小分子GLP-1R激动剂,如今又与先为达携手。

对于先为达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招股书显示,截至 2025年6月30日,先为达生物的赎回负债高达29亿元。这笔负债主要源于历史外部融资以及每年累计的利息。 在营收方面,2023至2025年上半年,公司仅在2025年上半年通过对外授权合作获得9106.7万元收入,其余两年均无营业收入。

港股IPO进程遇阻,核心产品即将上市却面临激烈的商业化红海,此时将商业化重担交予辉瑞这样的跨国巨头,换来最高4.95亿美元的付款总额,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为IPO前夜的市场信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也揭示了当下中国Biotech的典型生存路径:与其在红海中亲自搏杀,不如将果实交给巨头,提前变现。

“防御性进攻”!21亿美元押注

如果说辉瑞的交易是进攻性的市场卡位,那么诺和诺德与Vivtex的合作,则更多透露出一丝守成者的焦虑。

就在宣布合作的前几天,诺和诺德对外公布了三期临床试验REDEFINE 4的研究数据:在84周治疗后,其药物CagriSema展现出23%的减重效果,但不及礼来GLP-1/GIP药物替尔泊肽25.5%的减重效果。CagriSema是长效胰淀素受体激动剂cagrilintide和长效GLP-1受体激动剂司美格鲁肽的固定剂量合剂,属于每周一次的皮下注射剂,其用于体重管理的申请已于2025年12月递交至美国FDA。此外,与此同时,在2025年的“药王”争夺战中,礼来的替尔泊肽以全年365.07亿美元的销售额,首次以微弱优势超越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361亿美元),登顶全球。

为了突围,诺和诺德在2月25日连放两个大招:一是诺和诺德将把Ozempic和Wegovy在美国的标价下调至多50%。根据新规,Ozempic和Wegovy的月定价均为675美元,自2027年1月1日起生效。这相当于目前 Wegovy(一种抗肥胖疗法)价格的一半,以及Ozempic(一种糖尿病治疗药物)价格的34%降幅。此次降价也适用于这两种注射剂的口服版本,包括一种名为Rybelsus的产品;二是宣布与Vivtex达成21亿美元的合作,押注下一代口服药物。根据协议,Vivtex将向诺和诺德授权其专有的口服给药技术,旨在解决生物制剂候选药物在胃肠道中吸收不良的难题。

这是一场防御性的技术军备竞赛。众所周知,注射剂疗效显著,但患者依从性始终是一大瓶颈。谁能在口服剂型上实现突破,谁才能真正打开数以亿计的“怕针”人群市场。对诺和诺德而言,21亿美元的豪赌,赌的是未来十年给药技术的制高点。与此同时,大幅降价则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专利悬崖和仿制药浪潮的提前狙击。

“口服化决定下一阶段话语权。注射剂的市场教育已完成,未来的增量空间在于口服制剂带来的依从性红利。诺和诺德与礼来在口服小分子领域的军备竞赛已然白热化。诺和诺德此次出手,正是为了在口服技术的代际更迭中不掉队。谁能率先攻克口服大分子药物的递送难题,谁就能在未来的千亿美元市场中占据先机。”前述分析师也指出,目前,在GLP-1市场,中国市场呈现出独特的“双向奔赴”态势。一方面,信达、先为达等本土企业的创新药开始反向输出,吸引辉瑞等巨头买单;另一方面,诺和诺德等原研巨头也在通过与联邦制药等本土企业合作,提前布局即将到来的生物类似药(Biosimilar)混战。这表明中国不再是单纯的消费市场,而是全球GLP-1产业链中不可或缺的创新中心与产能腹地。

2026年,司美格鲁肽将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市场失去专利独占权,彼时,丽珠集团、石药集团、华东医药等十余家药企的仿制药早已蓄势待发。诺和诺德此举,意在用价格换市场,以时间换空间。

从“双雄争霸”到“群雄突起”

将这两起BD事件放在更宏大的视角下审视,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结论:GLP-1市场正从诺和诺德与礼来的“双雄争霸”阶段,迅速滑向群雄逐鹿的时代。

2月3日,诺和诺德发布2025年财报。数据显示,诺和诺德全年营收3090.64亿丹麦克朗(约合489亿美元),同比增长6%,净利润1024.34亿丹麦克朗(约合162亿美元),同比增长1%。其中,司美格鲁肽作为“王牌单品”贡献了361亿美元销售额,同比增长超过10%。随后,礼来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务业绩,全年总营收达到651.79亿美元,按固定汇率计算同比增长44%。这一业绩的关键在于其GLP-1药物替尔泊肽(商品名包括降糖版Mounjaro和减重版Zepbound)全年贡献了365亿美元收入,锁定2025年全球“药王”宝座。

在巨头争抢市场的同时,中国市场的“价格战”已经提前到来。公开信息显示,在美团自营平台,替尔泊肽2.4ml:10mg规格“穆峰达”最新价格降至559元,比此前最低价599元下调40元,诺和诺德司美格鲁肽在多个平台价格维持于300-400元区间。国产品种信达生物玛仕度肽最低剂量0.5ml:2mg2支/盒价格从540元下探至399元,0.5ml:4mg2支/盒版本从890元降至770元;银诺医药-B依苏帕格鲁肽α注射液在京东平台1mg(0.5ml)/支2支/盒售价273元,3mg(0.5ml)/支2支/盒售价489元,并被标注为“糖尿病用药折扣榜第1名”。 

不难发现,GLP-1市场的竞争将不再是单一产品的比拼,而是演变为一场涉及技术路线、成本控制与商业模式的立体战争。

在价格方面,随着专利悬崖的到来和仿制药的涌入,降价已成为大势所趋。诺和诺德在美降价50%只是开始,未来在中国市场,医保谈判的压力将迫使所有玩家重新审视定价逻辑。GLP-1药物正在从高高在上的“贵族药”走向平民化的慢病管理药。

在商业模式上, “研发+商业化”的完全垂直整合模式正面临挑战。辉瑞与先为达的合作模式——中国本土Biotech负责研发生产,跨国巨头负责商业化推广,这很可能成为未来的主流模板。这不仅缓解了跨国药企本土化渠道的痛点,也弥补了中国Biotech资金链紧张、商业化团队搭建不足的短板。

有分析师预测,诺和诺德今年可能动用高达350亿美元进行收购。这笔钱会花向哪里?无疑会是那些拥有差异化技术、特别是口服递送技术和多靶点创新管线的潜力公司。巨头们的“买买买”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开始。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于诺和诺德而言,21亿美元的押注是一次对“王座”的加固;对于辉瑞而言,4.95亿美元的携手是一次姗姗来迟的入场;对于整个行业而言,这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当司美格鲁肽的时代渐入下半场,新的周期正在开启。

在这个周期里,没有永远的王者,只有不断的技术迭代与资本博弈。而对于患者而言,巨头们的焦虑,或许正是平价好药到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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