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聚十万“码农”,佛山为历史补课

2026年03月02日 15:17   南方+

最近,佛山市政府网发布了《佛山市促进软件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翻开来扫一眼,有个数字跳进眼里:到2030年,专业人才进一步集聚、从业人员超过10万人。

十万“码农”齐聚制造业大市。这个画面,放在过去很难想象。仔细想想,佛山为什么走这一步棋?

戴嘉信 摄


要读懂这个信号,不妨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之前佛山没有足够的“码农”?

这并非因为佛山起步晚。事实上,佛山软件业算得上“起个大早”。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佛山几乎与北京中关村同时涉足电子信息领域,佛山无线电八厂曾在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开设星河电子公司,研制出世界首台中文声控打字机。到1996年,佛山南海已开通因特网接入节点,成为全国首个县级市互联网先行者。2000年初,南海软件已经成为全省四大园区之一。

广东省工信厅官网至今还能查到一篇名为《广东省2001年信息产业发展回顾和2002年展望》的材料,里面赫然写到:“我省现有软件企业约2000家,软件从业人员4万余人,形成了广州、珠海、深圳、南海等4大园区”,堪称前途光明,令人期待。

然而,此后近二十年,当深圳、广州软件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当珠海、东莞相继崛起,佛山的软件业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徘徊不前。根据媒体报道,2016年,佛山全市软件业务收入仅57.6亿元,约为深圳的八十四分之一。

这,可能是佛山产业史上最大的遗憾。

从“起大早”到“赶晚集”,这种巨大的反差背后,是深层次的路径依赖。

佛山靠制造业起家。从陶瓷、家电到家具,把硬件做到了极致。这条路走得很顺——只要能造出好东西,就不愁没市场。

久而久之,佛山企业形成了思维惯性:核心竞争力在生产线上、在成本上、在装备上。软件呢?那是配套,是采购来的东西,是“别人家的事”。这种思维反映在投入上,就是软件能力长期处于“配角”和“隐形”状态。其实佛山很多工业龙头早年就已经打造了自己的软件团队,但主要是服务于内部生产,不算成本中心,更不是利润中心。这不是某家企业的选择,而是那个时代制造业的普遍做法——软件够用就行,不必自己做大。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城市战略的长期偏颇。佛山缺乏大学、以传统制造业为主的底色,本身就不利于发展软件这样的人才密集产业,政府也没有将其纳入优先议程。当深圳、杭州倾力打造软件产业生态的时候,佛山的选择是集中火力做强制造业——建园区、引项目、扩产能。这种战略定力带来了今天近3万亿的工业体量,也让佛山成为全国乃至全球重要的制造基地。但硬币的另一面是,佛山软件产业不复当年的优势,没有走到时代的前列。

环境同样是一个绕不开的因素。一个软件专业的毕业生,十年前面临的选择很清晰:想写代码、想有发展,就去北上广深杭,那里有大厂、有生态、有看得见的上升通道。来佛山?能去哪?除了少数龙头企业的内部部门,就是一些零散的软件外包公司。没有产业集群,没有同行交流,没有跳槽的空间。更现实的问题是,当时的佛山,在城市品质、生活配套、文化氛围上,与不少城市确实存在差距。

但最近几年,风向变了。而且变得很快。

一台空调的核心竞争力,不再只看压缩机,更要看它能不能听懂人话;一辆汽车的卖点,不再是发动机,而是智能座舱和OTA升级。决定这些“聪明”程度的,是软件。如果核心软件掌握在别人手里,硬件做得再好,也只是替别人站台。

这就是佛山必须发力软件产业的深层逻辑。也是今年广东“新春第一会”强调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的题中之义——以制造业之强牵引服务业之优,以服务业之优增进制造业之强。

为了发展软件产业,佛山要集聚10万人,这是什么水平?放在全国看,不算高。

在长三角,同为制造业大市的苏州,计划到2027年全市软件从业者突破30万人。在中部,武汉全市软件从业人员已超40万人,正计划培育集聚超10万名鸿蒙开发者。在西部,作为当下最耀眼的智能汽车之城,重庆计划到2027年全市新增软信从业人员20万人,其中从事软件开发和“AI+”应用的核心软信人才2万人。

放在这样的坐标系中审视,佛山是一个追赶者,而且十分有必要全力追赶。

戴嘉信 摄

当然,佛山的打法很清醒。

佛山没有盲目跟跑那些消费软件见长的城市,去拼社交、电商、游戏,而是牢牢扎根制造业腹地,走“以应用驱动软件业发展”的路子。

佛山的优势不在别处,恰恰就在那一间间工厂、一条条产线里。这里有全国最密集的工业场景、最懂工业的用户群体、最成熟的产品落地渠道。这种土壤,互联网城市拿不走,也复制不了。

集聚十万“码农”来到佛山,不只是要他们写代码,更要他们懂工业。他们要写的代码,得跑进产线、跑进产品,得让“佛山制造”真正长出“佛山大脑”。

当然,佛山内部已有很多优秀的工业软件人才和成果。正因如此,方案里有一处设计,值得琢磨:鼓励行业龙头企业将内部软件部门独立出来,注册成立法人公司,对外赋能。这种做法,就是要鼓励企业把深藏多年的“老树”移栽出来,让它们从服务一家企业,转向服务一个行业。

这叫“老树发新芽”,也是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最实在的路径——制造业衍生出生产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再反哺制造业。这条路如果走通,佛山的软件产业就有加速发展的可能。

戴嘉信 摄

目标清晰不等于水到渠成。把蓝图变成实景,有几件事必须想透。

打响品牌是其一。“佛山制造”四个字有分量,但“佛山软件”呢?一个软件专业的毕业生,选择去一座城市,看的是这里有没有叫得响的企业、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案例。有的地方有区域品牌,例如南京是全国首个“中国软件名城”,2025年软件业务收入突破万亿;有的地方有明星企业,例如杭州正全力打造“人工智能第一城”,涌现出DeepSeek、宇树科技。没有品牌,就没有辨识度;没有辨识度,就难以形成对企业和人才的吸引力。

凝聚共识是其二。佛山的企业家们靠硬件打天下,对软件的价值需要一个重新建立的过程。一台设备坏了,老板愿意花几十万换新的;一套软件系统升级,老板可能觉得“能用就行”。如何让企业家意识到软件不是“成本”而是“投资”?需要先行者示范,需要政府引导,更需要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

保持定力是其三。软件产业投入大、见效慢、变数多。今天人工智能火,明天鸿蒙系统热,后天又冒出新概念。如果没有定力,跟着风口跑,最后很可能什么都追不上。方案里提到要打造10款以上智能终端或机器人原型产品、培育10个垂直大模型——目标不算宏大,但足够具体。关键就在于能不能一届接着一届干。

正视这些问题,就是破题的开始。

从上世纪80年代与中关村同行的开端,到2001年南海软件跻身“广东四大”的高光,再到十年前软件业务收入仅为深圳几十分之一的落寞,佛山软件业走过了一条“起大早、赶晚集”的曲折道路。

如今喊出“从业人员超10万”的目标,意味着这座城市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该补的课补上。

补课从来不容易。但当十万“码农”与万亿制造真正产生化学反应,佛山将走出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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