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 周潇枭 卢陶然 北京报道
政府工作报告明确,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定在4.5%-5%,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
今年将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拟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专项债、特别国债等;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政策工具,保持流动性充裕。
今年将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统筹促消费和扩投资,拓展内需增长新空间。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2500亿元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促进商品消费扩容升级。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支持扩大内需。聚焦新质生产力、新型城镇化、人的全面发展等重点领域,增强市场主导的有效投资增长动力,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
如何看待今年经济增长目标的设定?如何看待宏观政策的安排?如何促进居民增收?如何推动投资止跌回稳?今年是否能完成2%左右的物价增长目标?如何深化“反内卷”工作?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经济学教研部教授韩保江。
全国政协委员、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经济学教研部教授韩保江 受访者供图
区间增长目标为调结构预留空间
《21世纪》: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定在4.5%-5%,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为何设定这样的经济增长目标?该目标的完成是否会有挑战?
韩保江:设立区间增长目标,是对今年严峻复杂形势做了充分估计,是有底线思维的理性安排。另外,我国经济结构进入深度调整期,设立区间增长目标,为追求质的有效提升预留更多空间,为地方结构调整提供更多回旋余地。
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定在4.5%-5%,主要有三方面考虑。
第一是稳预期。2025年全年我国实现5%的增长,分季度来看分别增长5.4%、5.2%、4.8%、4.5%,呈现逐季回落的态势。因此,2026年设定4.5%-5%的增长区间,是为了更好地引导预期,打消外界的顾虑,释放今年经济依然能实现稳定增长的信号,而且还能在实际工作中争取更好结果。
第二是为了实现充分就业。2025年我国城镇新增就业1267万人,按5%的经济增速来计算,一个百分点大概创造250万新增就业。为了实现2026年城镇新增就业1200万人以上的目标,需要实现4.5%-5%的增长,努力争取更好结果。
第三是实现长期目标的需要。到2035年我国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一个硬性的指标就是人均GDP要超过2万美元。按照专业机构测算,未来十年年均增速不能低于4.17%。未来五年的经济增速若能维持在4.5%-5%的合理区间,有助于长远目标的顺利实现。
2025年,面对美国加征高额关税的不利外部环境,我国依然实现了5%的增长,表明我国经济潜力和后劲足以支撑实现5%左右的增长。2026年年初国际局势就出现动荡,外部环境充满不确定性,国内依然存在“供强需弱”的矛盾,但是随着宏观政策的进一步加力,以及新动能的持续壮大,对实现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是有信心的,也是很有希望的。
需要指出的是,随着智能化进程的加快,人工智能技术可能会对部分就业造成冲击,因此今年在推动经济合理增长的同时,要确保实现既定就业目标,各项政策要充分考虑稳就业的需要。
《21世纪》:今年将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其中,赤字率定在4%左右,超长期特别国债、专项债维持去年的规模,还提到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政策工具。与此同时,今年还有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如何看待这样的政策力度?如何进一步提高政策效用?
韩保江:考虑到今年外部环境依然严峻复杂,且国内依然存在“供强需弱”的矛盾,为了推动实现2026年预期增长目标,在延续去年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的基础上,政策还在进一步加力。
2025年出台的部分政策,其政策效果会在2026年陆续释放。2026年赤字率延续4%左右的安排,赤字规模进一步扩大;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规模首次突破30万亿元,较去年增加约1.27万亿元;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比去年增加了3000亿元,这些政策力度都在加大。另外,今年还有政策创新,设立了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组合运用贷款贴息、融资担保、风险补偿等方式,让财政金融资金更好地撬动居民消费、民间投资。
促增收与降成本协同扩消费
《21世纪》:扩内需仍然是今年排在第一位的重点工作。今年用于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的资金规模为2500亿元,较上年减少了500亿元。但是,新设了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如何看待这样的安排?
韩保江:针对汽车、家电、手机等耐用消费品的“国补”政策,其政策效用出现边际递减是必然的。比如去年买了冰箱,今年不可能继续再买冰箱,因此政策带动作用有限。去年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安排了3000亿元,今年对政策进行了优化,安排2500亿元资金,依然可以期待政策在提振商品消费上的积极作用。与此同时,今年还将在促进服务消费方面出台更多政策,更多地鼓励文旅、赛事等消费,开展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试点。总体来看,支持提振消费的资金并没有变少,只是进行了结构性调整。
今年春节消费市场年味浓、人气旺,线下消费的增速甚至超过了线上,表明我国消费市场复苏的态势较好。在这一系列政策的作用下,可以预判到今年消费市场会更加火热。
《21世纪》:提振居民消费要重点做好哪些工作?
韩保江:消费取决于两个核心指标,分别是收入和生活成本。
首先,消费支出能力由收入决定,收入包括当期收入和财产性收入。要提振居民消费,首先要通过实现充分就业,确保居民当期收入稳定。过去我国房价持续上涨,带来居民财产性收入增长的预期。近年来,我国房地产市场在调整过程中,带来居民消费预期和信心的变化。尽管去年股市表现不错,但是不足以抵消房地产的负面影响,因此今年很重要的工作是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要让居民敢消费,当期要稳就业稳收入,还要让房地产市场企稳回升、资本市场维持向好态势,通过增加居民收入来增强消费信心和能力。
今年中央首次明确要制定城乡居民增收计划。首先要让低收入群体能实现收入的稳定增长。第二是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通过推动房地产市场企稳回升、资本市场维持向好态势,增加居民的财产性收入。第三是完善社会保障制度,来减少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
其次,生活成本是影响消费的关键变量。要加大财政资金惠民生的力度,致力于降低居民生活成本,包括降低养老托育成本、出台鼓励生育的支持性政策、推行免费学前教育等。
在增加居民收入的同时,推动降低生活成本,这样才能较好地增强居民消费信心,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的政策才能真正落地。
“六张网”蕴含巨大投资机会
《21世纪》:2025年我国投资出现负增长,今年实现投资的止跌回稳,要做好哪些工作?
韩保江:首先,要理性看待中国投资下降的状况。2025投资出现负增长,主要受房地产市场的拖累。我国房地产市场经历多年的高速增长,逐渐进入平台期,这些此前很赚钱的行业趋于饱和。
其次,扩大投资要找到新的增长点和项目。“十五五”时期我国将推出109项重大工程和项目,这能撬动大量投资。我国将推进“六张网”的建设,分别是水网、电网、算力网、新型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既能改善大家的生活环境和生产条件,又能为未来数字化、智能化的社会奠定基础,这背后蕴含着巨大的投资空间。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会带动大量公共投资需求,包括老旧小区改造、加装电梯、基础设施更新、适老化改造等。
再次,要调动投资主体的积极性,要有能带来合理回报的项目。调动广大民间投资,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落实民营经济促进法,切实保障民营企业的权益,消除企业后顾之忧。
《21世纪》:今年居民消费价格涨幅目标定在2%左右,该目标能否完成?
韩保江:物价水平能反映一个国家经济运行的温度。对通货膨胀要有科学认识,温和的物价上涨对消费和投资都有撬动作用。因为居民普遍的心理是“买涨不买跌”,价格下降会带来消费的推迟。适度的物价上涨,能提高企业的名义利润率,进而带动更多投资。
今年物价实现2%左右增长的可能性更大。价格是反映供需关系的核心指标。一方面,需求的扩张会带动价格的回升。今年我国在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方面将出台更大力度的政策,推动消费和投资的增长。另一方面,供给端成本驱动的涨价因素在增强。当前美以伊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困难,可能会推动石油、天然气等进口商品价格的上涨。
在“放得活”上多做文章
《21世纪》:当前在稳预期、提信心方面,还需要推进哪些重点工作?
韩保江: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要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换言之,就是要在“放得活”上多做文章。
“放得活”不仅对市场上的经营主体要“放得活”,各级干部也要“放得活”,要构建想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体制机制。如果大家都害怕干事担风险,导致左顾右盼、不愿意出头,这样的态势不好。要尊重基层包括企业和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基本面,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引导其干好事、干成事。像杭州“六小龙”没法提前预判出来,是基层老百姓创造出来的,是基层干部创造出来的。
当然,“放得活”不等于“放乱”,也要“管得好”。“管得好”很关键的一点在于建立和完善宏观经济治理体系,要协调好经济政策和非经济政策,增强政策取向一致性,避免政策打架。另外,还要避免跨区域的违规执法,打造优良的营商环境。
对于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中央已有明确部署。要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确保统一政府行为尺度。地方政府要走出“唯GDP论”的政绩怪圈,避免盲目追求GDP导致的低水平重复建设,推进落后产能有序退出。与此同时,要强化市场监管与治理,对恶意压价、低价倾销的行为依法进行处置。企业要避免陷入恶性竞争的循环,自觉维护良性的市场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