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上海报道

从今年春晚舞台上惊艳亮相的机器人，到走入寻常百姓家的智慧终端，中国科技的力量正以更具体、更可感的方式走向世界舞台。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建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赵文利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这意味着中国经济正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如果说过去十多年中国重点发展的是数字经济，那么下一阶段更核心的任务，是让人工智能成为新的生产要素，并深度嵌入产业体系。

中国路径与西方“工业4.0”或人工智能国家战略相比有一个明显特点——更强调产业场景。赵文利强调，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庞大的应用市场，新技术更容易在真实经济活动中快速迭代。这意味着中国智能经济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不是单纯的技术竞争，而是技术与产业体系深度结合所形成的综合优势。

从经济学角度看，技术体系越复杂，国际合作的重要性反而越高。赵文利预计，中国在部分前沿领域持续推进技术突破，可能会促使全球形成一种更务实的技术合作格局，也就是在关键安全领域保持竞争，在更广泛产业应用层面维持合作。

中国智能经济的真正底色，是让冰冷的代码在火热的工厂、繁忙的港口、疾驰的列车中获得生命力，让技术创新在真实的经济循环中快速试错、迭代、放大。这种“产业深度”，或许正是中国在复杂多变的科技博弈中，最大的底气与变量。

（建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赵文利，受访者供图）

中国智能经济优势在于“产业场景”

《21世纪》：“智能经济”成为两会热词。在你看来，中国从“数字大国”迈向“智能经济强国”的关键是什么？与西方国家提出的工业4.0或人工智能战略相比，中国“智能经济”路径的独特性体现在哪里？

赵文利：“智能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意味着中国经济正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如果说过去十多年中国重点发展的是数字经济，那么下一阶段更核心的任务，是让人工智能成为新的生产要素，并深度嵌入产业体系。实现从“数字大国”到“智能经济强国”的转变，关键不只是技术突破，而是让算力基础设施、数据资源和产业应用形成协同，同时推动人工智能在制造业、能源、医疗、交通等关键行业实现规模化应用，最终实现整个现代化经济体系从需求侧到供给侧的全方位智能化改造。中国路径与西方“工业4.0”或人工智能国家战略相比，有一个明显特点，就是更强调产业场景。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庞大的应用市场，新技术更容易在真实经济活动中快速迭代。这意味着中国智能经济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不是单纯的技术竞争，而是技术与产业体系深度结合所形成的综合优势。

《21世纪》：即使有外部的技术限制，一些中国公司仍找到了不同的方法。这对全球AI竞争格局意味着什么？这是否会开启一个更加多元、成本更低的技术创新时代？

赵文利：在外部技术限制背景下，一些中国企业仍然能够继续推进人工智能创新，这本身说明全球AI竞争格局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人工智能竞争更多被理解为算力规模和模型规模的竞争，但随着技术环境变化，工程优化能力、成本效率以及产业应用能力的重要性正在上升。从全球角度看，这可能推动人工智能创新从单一路径主导转向多路径并行的发展格局。一些企业继续在基础模型和算力层面保持优势，而另一些则可能在应用落地、成本控制和产业融合方面形成竞争力。长期来看，这种多元化创新结构反而有利于技术扩散，使人工智能从少数科技巨头主导的竞争，逐渐演变为更多国家和企业能够参与的创新生态。

全球科技进入竞合并存的复杂博弈期

《21世纪》：随着中国在量子科技、核聚变等未来产业加大投入，你如何看待未来五年全球科技领域的竞合关系？

赵文利：未来五年全球科技格局很可能呈现出竞争与合作并存的状态。一方面，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先进材料以及下一代通信技术等领域，将成为大国科技竞争的重要前沿；另一方面，这些领域研发成本极高、周期较长，而且高度依赖全球科研分工合作。从经济学角度看，技术体系越复杂，国际合作的重要性反而越高。中国在部分前沿领域持续推进技术突破，可能会促使全球形成一种更务实的技术合作格局，也就是在关键安全领域保持竞争，在更广泛产业应用层面维持合作。

《21世纪》：中国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机器人成为全球焦点，这对于中国公司的全球化业务有哪些益处？中国人工智能走向场景落地有哪些优势？

赵文利：春晚机器人引发全球关注，其意义不仅是一次传播事件，更是中国智能制造能力的一次集中展示。对中国企业而言，这类高关注度事件能够明显提升国际市场对中国科技产业的认知，并强化“中国智造”的品牌形象。中国人工智能在场景落地方面具有明显优势。首先，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和完整供应链，新技术可以迅速转化为产品。其次，中国市场规模巨大，为人工智能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和数据来源。再次，中国企业在产品迭代和成本控制方面具有较强能力，使技术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实现商业化。

《21世纪》：从传统制造业绿色转型，到如今中国发力“未来能源”，中国在新能源技术上的优势如何助力应对气候变化？

赵文利：在新能源领域，中国的优势不仅体现在技术研发层面，更体现在产业规模提升和成本下降能力。过去十多年，中国在光伏、风电和新能源汽车等领域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并通过规模化生产显著降低了全球绿色技术成本。当前，中国进一步加大对新型能源体系和未来能源技术的投入，例如氢能、核聚变能、太空能源等领域，并积极布局储能技术（如固态电池）、智能电网以及AI+能源的深度融合。这意味着中国正在从新能源设备制造大国逐步向未来能源技术体系的重要推动者转变。从全球气候治理角度看，真正决定能源转型速度的不是目标本身，而是绿色技术是否足够经济、稳定并能够规模化推广。在这一点上，中国的产业能力具有重要意义。

“重构增长配方”

《21世纪》：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中国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5%的区间，这是过去三年“5%左右”目标后的首次区间式设定。在当前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期，要实现与潜在增长率相匹配的实际增长，最大的动力源来自哪里？智能经济是关键部分？

赵文利：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增长目标设定为4.5%至5%的区间，我认为这一设定更符合当前经济高质量发展转型阶段的特点，也体现了决策层在统筹考虑内外环境变化之下，更加务实的政策取向。在我们刚刚发布的《正道沧桑：2026年度中国经济的十大问题暨年度展望》中，我们提出一个判断：2026年中国经济更像是在“重构增长配方”的阶段。房地产和全球化红利逐渐减弱之后，传统的高乘数增长模式正在退潮，新的增长动力更多来自制造业升级、能源转型、智能经济等新动能，以及通过全面深化改革提升社会经济治理效能。因此，中国经济未来高质量增长的关键不在于需求侧刺激，而是能否通过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和结构性改革，重塑供给侧，持续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当前中国经济的一个典型特征，是整体增长仍然具有韧性，但总量弹性相对有限。产业升级和出口结构改善提供了韧性，但需求修复仍然制约增长斜率。因此未来增长更多体现为结构性改善，而不是传统周期反弹。

《21世纪》：世界经济的重心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东转移，中国在促进“全球南方”国家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你看来，当“智能经济”成为中国的新引擎后，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合作模式会发生怎样的质变？是否会从传统的基建投资转向更多的未来产业？

赵文利：随着智能经济逐渐成为中国经济的重要引擎，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经贸合作模式也可能发生结构性变化。过去合作更多集中在交通、电力和港口等传统基础设施建设，而未来合作内容可能更加多元化。我们的年度展望也提到，中国出口在当前全球环境下更像是一张“稳速的帆”，而不是推动经济持续加速的发动机。这意味着未来对外合作的重点，也会从单纯的商品贸易逐渐转向服务贸易、产业合作与技术合作。在数字经济、清洁能源和智能制造等领域，中国具备较强技术和产业优势，这些能力能够帮助许多发展中国家加快产业升级和数字化转型。

中国制度型开放减少全球贸易碎片化风险

《21世纪》：“十五五”时期，中国将继续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维护多边贸易体制。这对当前的世界有哪些意义？中国从“商品和要素流动型开放”向“制度型开放”的转变，会给世界带来哪些新的机遇？

赵文利：在当前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上升、贸易保护主义有所抬头的背景下，中国强调扩大制度型开放并维护多边贸易体系具有重要意义。制度型开放不仅意味着市场准入扩大，更重要的是规则、标准和监管体系逐步对接。从“商品和要素流动型开放”向“制度型开放”转变，意味着中国将更加重视制度环境的稳定性和透明度。这不仅有助于增强跨国企业的投资信心，也能够为全球贸易体系提供更加稳定的制度基础。从全球角度看，这种开放方式有助于减少贸易体系碎片化风险，并为国际合作创造新的空间。

《21世纪》：今年两会再次强调了推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走深走实。随着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延伸至数字、绿色等新兴领域，这会给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带来哪些机遇？

赵文利：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近年来正在发生结构性升级。从最初以交通、港口和能源基础设施为主，逐渐延伸到数字经济、绿色发展以及产业链合作等新领域。对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而言，数字基础设施能够显著提升贸易效率和企业竞争力，绿色能源合作则可以帮助降低能源转型成本。对东南亚国家来说，这一趋势尤其重要，因为该地区正处于产业升级和数字化转型阶段。随着区域合作机制不断深化，中国与东南亚在供应链、数字经济和绿色产业方面的合作空间仍然十分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