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 胡慧茵

过去一周，世界目光聚焦中国两会。不少海外人士指出，两会向世界传递出中国坚定推进高质量发展、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积极信号，为国际社会注入了信心与希望。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到，坚持合作共赢，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拓展国际循环，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当前，“投资中国”品牌效应日益显著。商务部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设外资企业超过7万家，同比增长19.1%。“在华外资企业的增长，表明跨国公司日益将中国视为‘不确定全球经济中的稳定需求来源和长期战略支点’。”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荣誉教授、经济学家陈光炎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称。

陈光炎还表示，2026年中国的全国两会释放明确信号：智能经济已从技术倡议升级为国家发展模式，AI全面融入经济体系，成为“十五五”规划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一大关键支撑。随着中国智能经济发展进入新的阶段，一众新加坡企业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新加坡和中国企业合作的机遇集中在企业级 AI 落地与跨境数字整合。新加坡在先进制造方案、数字治理、数据基建、合规体系上具备优势，可在工业 AI 应用、安全数据流动、区域协同中发挥关键作用。”

陈光炎现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名誉教授，曾是樟宜机场、淡马锡公司星桥腾飞、盛裕控股集团和凯德商用产业的独立董事。他曾任新加坡政府首席经济学家、新加坡国立大学管理学院企业决策系主任、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亚洲竞争力研究所所长等。

中国将前沿技术转化为新增长引擎

《21世纪》：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多次提到“科技”“创新”和“新质生产力”，你认为中国在高质量发展方面有哪些经验值得分享？

陈光炎：“十五五”时期，科技政策的核心地位不变，商业化导向更突出。中国高度重视新质生产力，重点布局人工智能、芯片、机器人、量子技术、先进制造等领域，并加大对耐心资本支持。同时扩大“人工智能+”行动，发展AI智能体与智能终端，启动超大规模智算集群，支持开源社区建设。当前科技政策既聚焦自主可控，也深度对接规模化商业应用与新模式。中国不仅支持科研攻关，更着力将前沿技术转化为新增长引擎。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先进制造、半导体等前沿技术列为重点工作。根据政府工作报告，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产业政策与资本市场对科技企业的支持协同发力。

“十五五”规划最具借鉴意义的是中国的发展路径：通过统筹产业政策、基础设施、人力资本与市场培育，推动创新从科研走向量产与广泛应用，并将科技政策融入整体发展战略，联动产业升级、就业、公共服务与内需。就全球南方国家而言，中国经验给它们的启示在于立足本国生产能力建设，以技术解决实际发展问题，让创新驱动广泛结构性转型，而非仅服务少数领域。

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工业AI应用市场

《21世纪》：今年中国全国两会的焦点之一，是如何推动智能经济发展。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正与中国千行百业进行深度融合，这种经济转型模式如何助力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和产业升级？在这一过程中，会为新加坡的跨国科技企业带来哪些新的合作机遇？

陈光炎：2026年中国的全国两会释放明确信号：智能经济已从技术倡议升级为国家发展模式，旨在破解传统行业生产率放缓、产业竞争加剧、人口与地产承压等结构性挑战。其核心是“AI+”行动，AI全面融入经济体系，成为“十五五”规划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一大关键支撑。AI正从消费互联网工具，升级为涵盖算力、数据、机器人、工业互联网、企业软件的新型工业基础设施。

中国政府将AI定位为通用生产技术，可全面提升制造业与服务业效率：工业端优化流程、提质降本，推动企业向高附加值环节攀升，并培育机器人、工业解决方案等出口新优势。智能经济还将深度改造医疗、金融、教育、公共管理等知识密集型服务业，以AI自动化提升流程效率与决策水平。

对新加坡科技跨国企业与中国龙头企业而言，合作机遇聚焦企业级 AI 落地与跨境数字整合。新加坡在先进制造方案、数字治理、可信数据基建、合规体系上具备优势，可在工业AI应用、安全数据流动、区域协同中发挥关键作用。

可以预见，AI将成为中国下一阶段增长的引擎，驱动生产率提升、产业升级与技术韧性。中国加速成为全球最大工业AI应用市场，新加坡可作为区域枢纽，在AI治理、系统集成、跨境合作中实现互补共赢。

《21世纪》：中国正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特别是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被视为中国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开放的新探索。在你看来，这种深层次的制度变革对于提升外资企业的获得感有何实质性帮助？你认为中国在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方面，还有哪些突破？

陈光炎：中国推进制度型开放，核心是从税收、关税等传统优惠政策，转向提升以规则为基础的营商环境。对外商投资企业而言，这一转变的价值在于监管更可预期、审批高效化、待遇公平化、数据规则清晰化、争端解决机制可信化等实际经营环境的改善。

去年12月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标志着中国从依赖政策优惠，转向在规则、治理与监管标准层面推进制度化开放的重要试验。同时，中国以海南等自贸试验区为平台，对接更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展现出与全球数字贸易、服务贸易及监管透明度体系接轨的意愿。制度改革也在提升市场准入的实际可及性。

中国持续缩减外资准入负面清单，扩大电信、医疗、教育、数据跨境流动等领域开放，放宽部分行业外资持股比例，将重点从“能否准入”转向“能否可持续经营”。加快项目审批、健全企业投诉机制、简化签证、保障政府采购平等待遇等举措，也显著增强外资信心。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积极扩大自主开放。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和开放领域，进一步扩大增值电信、生物技术、外商独资医院等领域开放试点，有序扩大数字领域开放，压减跨境服务贸易负面清单，积极推动加入《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和《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进程。这表明中国在推进产业自主可控的同时，正围绕服务、数据、技术等关键领域实施精准开放。

各经济体在亚太生产网络扮演不同角色

《21世纪》：2025年中国对东盟进出口总值突破万亿美元大关。新加坡是中国在东盟国家中第五大贸易伙伴，2013年起中国连续12年是新加坡最大贸易伙伴国。请问你如何看待中国和新加坡之间紧密的经贸联系？你如何预测中国和新加坡乃至东盟经贸关系的未来？

陈光炎：2025年，中国与东盟贸易额突破1万亿美元，标志着双方关系已从传统的出口导向型合作，演进为亚洲区域一体化的核心支柱。下一阶段合作将更具复杂性，驱动力从关税削减转向制度规则、供应链协同、数字标准、绿色转型、物流韧性等多个维度。

新加坡在此进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自2013年起，中国已连续12年成为新加坡最大的贸易伙伴国，而新加坡也连续12年成为中国最大的新增投资来源国。

随着升级版中新自由贸易协定落地，依托其在金融、法律和物流体系的领先优势，新加坡不仅是中国的双边合作伙伴，更日益成为连接中国资本、技术与服务进入东南亚的区域性枢纽。

未来深化中国—东盟经济联系的三大动力包括：第一，制度性一体化持续推进。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将合作范围从传统贸易延伸至数字经济、绿色发展、供应链互联互通及监管标准协调。第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为跨境生产网络提供更广阔框架，将中国、东盟、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整合为共享的制造业与服务业生态系统。第三，全球贸易碎片化与地缘政治紧张加剧，推动亚洲经济体强化区域内部经济联系。

在此背景下，新加坡的比较优势将更加凸显“质量型”特征。其核心角色可能涵盖：区域总部与金融中心、数字与服务桥梁、绿色转型融资中枢、物流与供应链协调节点等。

就整个东盟而言，增长将来自各国在区域生产网络中角色的多元化。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制造业经济体持续吸引供应链投资；资源富集型国家则受益于中国产业升级与能源转型；以服务业为导向的枢纽，尤其是新加坡，将从金融、数据和专业服务等领域的深化合作中获得更大收益。

总体来看，未来发展轨迹指向更深层次的经济相互依赖，而非“脱钩”。但这种相互依赖将在更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展开。贸易规模有望持续扩大，以规则为基础的一体化进程日益重要，而新加坡在中国—东盟经济体系中的角色，将越来越多地体现为高附加值的区域平台功能。

中国外贸韧性凸显

《21世纪》：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去年中国外贸进出口规模首次突破45万亿元，自2017年起连续9年保持增长。有分析指，2025年，中国出口韧性超预期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市场布局从“欧美依赖”向“全球均衡”加速演进，尤其是“全球南方”贸易增势强劲。你如何看待去年中国外贸的表现，其增长的动力源是否发生了变化？中国外贸业的转型表现对其他国家有何启示？

陈光炎：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首次突破45万亿元人民币，在全球需求疲软与地缘政治紧张交织的背景下，仍实现3.8%的同比增长。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中国外贸的增长不仅体现为规模扩张，更呈现为深层次的结构转型：贸易布局更趋多元、技术结构持续升级、市场主体愈发由内资驱动。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增速尤为突出，合计占中国外贸总额逾五成。东盟稳居第一大贸易伙伴，中国与非洲、拉美、中亚等地区的贸易也快速拓展。多元化布局有效降低了对传统西方市场的依赖，并巩固了中国在区域供应链中的枢纽地位。

与此同时，出口结构加速向高端化演进。机电产品继续占据主导地位，工业设备、高端机床、工业机器人等领域表现尤为亮眼。中国正从以消费品组装为特征的“世界工厂”，转向以工程能力、供应链纵深和先进制造为支撑的制造业生态体系，出口内容从终端产品拓展至工业系统和技术服务。

民营企业的引领作用持续增强，在开拓新兴市场、重构供应链、运用数字平台和布局海外物流网络等方面展现出极高灵活性与主动性。

制度型开放与物流联通也成为重要增长引擎。自由贸易协定、RCEP等区域安排持续释放红利，口岸通关效率与港口基础设施进一步优化，为中国外贸提供制度架构与互联互通的系统支撑。

总体而言，中国外贸正逐步从以西方需求为核心的旧模式，转向一个更趋多元、网络化的全球贸易体系。对其他国家而言，中国经验提供了一条路径：贸易韧性并非源于单一优势，而是市场多元化、产业生态完整、民营主体活跃和基础设施高效协同的综合结果。

中国为跨国公司提供四大确定性

《21世纪》：2025年中国新设外资企业超过7万家，同比增长19.1%，“投资中国”品牌效应显著。中国正从“世界工厂”向“世界市场”转变。你认为中国超大规模的市场优势，为全球跨国企业提供了哪些“确定性”机遇？新加坡的外资企业应如何深度参与中国经济，与中国共生共赢？

陈光炎：随着“十五五”规划开启，中国正加速从“世界工厂”向“世界市场”转型。2025年，中国新设外商投资企业超7万家，同比增长19.1%，表明跨国公司日益将中国视为不确定全球经济中的稳定需求来源和长期战略支点。

中国为跨国公司提供四大确定性：首先是需求确定性。中国拥有14亿多人口与庞大的中等收入群体，是全球规模最大、升级最快的消费市场之一。消费结构正向服务业、医疗健康、绿色出行、AI赋能服务、旅游及高端生活方式产品倾斜，使中国日益成为内需驱动型市场，而不仅是出口加工平台。

其次是产业生态系统确定性。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高度集聚的产业集群及快速发展的自动化能力。这一深度整合的产业生态，为电动汽车、机器人、先进材料、绿色技术等前沿领域提供了研发、制造与市场一体化的落地环境。

第三是制度型开放带来的政策确定性。 通过自贸试验区、海南自由贸易港、负面清单管理及与国际高标准规则接轨，中国持续扩大制度型开放。改革聚焦营造可预期的监管环境、强化知识产权保护、提升外资待遇公平性，推动市场准入转化为商业实效。

第四是创新应用落地的确定性。中国正加速成为全球顶尖的技术规模化应用平台，尤其在人工智能、智能制造、金融科技、电动汽车与数字物流等领域。对跨国企业而言，中国市场为创新从试点到大规模应用提供了独特场景。

新加坡凭借金融、法律、物流等专业优势与区域连接能力，深度契合中国转型进程。苏州工业园、天津生态城、中新（重庆）战略性互联互通示范项目等长期合作，奠定了坚实的制度互信基础，为深化合作持续拓展空间。

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以需求规模、产业深度、制度支持与技术加速落地能力，为跨国公司提供了可预期的稳定性。对新加坡而言，中新合作的下一个阶段，有望从项目协同迈向更深层次的制度型经济融合，实现中国国内市场与东南亚区域扩展的高效联动。

《21世纪》：2026年APEC会议即将在中国深圳举办。面对数字化和绿色转型的双重挑战，你期待中国在推动亚太自贸区（FTAAP）进程和完善区域多边治理体系中，贡献哪些“中国智慧”？

陈光炎：随着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中国迎来重要契机，可为推进亚太自贸区（FTAAP）建设、应对数字碎片化与绿色转型双重挑战下的区域多边治理，贡献务实的“中国智慧”。

在实践层面，中国可推动亚太自由贸易区（FTAAP）从愿景走向实践，将其打造为模块化的一体化平台。初期可聚焦数字贸易便利化、无纸化海关、中小企业跨境电商规则、绿色产品贸易及低碳标准互认等具体领域。

在数字治理领域，中国可倡导构建平衡的区域数字治理框架，在保障隐私、安全与监管互操作性的前提下，支持可信数据跨境流动。

另一重要着力点在于推动数字化与绿色转型深度融合。依托智能电网、碳排放监测、人工智能驱动的物流及数字金融等技术，可有效降低脱碳成本，加速区域产业升级。

为确保一体化进程的包容性，中国可推动建立能力建设机制，包括技术援助、数字基础设施合作、海关现代化、中小企业扶持及转型金融等，助力发展中成员落实数字与绿色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