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吴蓉 赵晓晨  佛山报道

阳春三月，木棉花开。站在厂区的木棉树下，蔡明宗时常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破釜沉舟地转型，华国光学今天会怎样？答案是：走不远，一定会被淘汰。

这家由中国台湾的今国光学公司于1992年在佛山创办的企业，曾是全球光学镜片加工的“代工之王”。2011年巅峰时期，它是全球最大光学镜片加工厂，白光镜片月出货量以千万片计，佳能、松下、日立等国际巨头都是它的客户。但此后十年，智能手机颠覆了相机行业，全球数码相机出货量暴跌超九成。死守代工、无核心技术的华国光学被卷入价格战，逐渐沦为边缘企业。

“真的已经濒临死亡了。”2021年11月，蔡明宗接任公司总经理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次年春天，园区里的木棉树第一次开花。看着枝头开得热烈且张扬的木棉花，已是花甲之年的蔡明宗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企业像木棉一样，重返光学行业的巅峰。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从纯代工镜片加工，向下游的全波段定制镜头制造延伸。这意味着华国光学要从“为别人做嫁衣”，转向自主研发、自主设计、自主品牌，把主动权夺回自己手中。

他也把这一年定义为企业的“二次创业年”。四年过去，这场豪赌赢了。如今，华国光学已是全球红外热成像镜头第二大供应商，月出货量40万只，盈利快速增长。

华国光学的红外热成像镜头生产车间。吴蓉 摄

这家企业的绝地重生，是佛山无数制造企业转型突围的一个缩影。而在这背后，一场更大尺度的“二次创业”，正在佛山的心脏地带悄然展开。

佛山之问

一座城市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外部的风浪，而是守着存量过安稳的日子。

本质上，华国光学经历的浮浮沉沉与佛山当下的困境，是同一个剧本在不同尺度的上演。

改革开放以来，佛山以先行者姿态“洗脚上田”“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杀出一条血路。南庄陶瓷、张槎针织、乐从家具、北滘家电……产业的高度集聚为佛山造就了一张张响当当的名片，也孕育出美的、海天、佛塑、新明珠、东鹏等大名鼎鼎的品牌。当年的企业家“敢饮头啖汤”，在计划经济的缝隙里拼出了民营经济的先发优势，共同铸就了与“苏南模式”“温州模式”交相辉映的“珠三角模式”。作为佛山中心城区，禅城建区20多年，GDP从200多亿元跃升至2400多亿元，经济体量位居全省地级市县区第三、全国地级市中心城区前列。

但是，拿着旧钥匙，打不开新世界的大门。

当别的城市在第三代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的赛道上攻城略地时，当新质生产力成为时代主题，佛山依然在坚守旧的产业版图。陶瓷、纺织、有色金属等传统优势产业，普遍面临产能过剩、环保压力等多重挑战。核心技术、品牌溢价、价值链高端环节缺乏话语权，长期依赖土地、劳动力等要素投入，在创新驱动、人才集聚方面存在短板。

不久前，2025年全国万亿GDP城市榜单揭晓，29座万亿级城市中，22座增速超过5%，而佛山全年实际增幅仅0.2%，排名进一步下滑。

“表面看，我们的GDP仍在增长、堆头还在；但若论城市与产业的综合竞争力，论新经济的活跃指数，我们的位次正在无可辩驳地后移。”身为中心城区的主官，盘石经常如此拷问自己。

去年，佛山市委书记唐屹峰连发三问：“在现在发展中利益矛盾尖锐复杂的情况下，还能不能一往无前干事业？现在家里的坛坛罐罐越来越多，是否还敢二次创业、重新出发？当城市间的竞争日趋激烈，是否还能拿出血性、拼尽全力？”

这“佛山三问”，像一把刀，剖开了这座万亿制造业城市的深层焦虑。

在资深城市观察家龙建刚看来，西安、合肥等城市的GDP超过佛山，靠的不是传统制造业超标，而是新产业、新业态和新模式。佛山要实现从“制造业大市”向“制造业强市”跨越，必须解决“创新资源从哪里来、高端要素如何聚”的问题。而这背后，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城区，承担起“创新策源”和“要素集聚”的功能。

但尴尬的是，禅城作为佛山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本应是全市政治、文化、商业中心，却长期面临被周边区域虹吸的困境：高端消费流向广州天河，高端制造集聚顺德南海，高端人才被广深虹吸。

此时的禅城，像极了当年站在行业萎缩期的华国光学。如果继续坚守，虽然依然有大盘子撑着，但是注定越走越窄。但如果转型，也意味着前路风险未知。

中心城区的重构逻辑

十字路口面前，禅城亦像华国光学一样，以“二次创业”的魄力和勇气重塑中心城区的发展逻辑。

3月12日，禅城召开“二次创业 全域向新”高质量发展大会，给出的答案不仅是“新经济”的方向指引，更是一场政府角色的深层变革。在大会现场，盘石抛出了一个新颖的理念：二次创业，政府必须更加有为，要像管理上市公司一样经营这座城市。

“因为上市公司最讲创新，最讲预期管理，最讲效能。”盘石强调，禅城将像上市公司一样培育核心竞争力，以新经济创造新价值。都市制造、产业服务、商贸消费、岭南文化“四大中心”，就是禅城要锻造的核心城市功能和现代化产业体系；

这套新逻辑的观照下，禅城的资源禀赋，被重新估值、重新激活。

区位之变打开了城市能级的天花板。 广湛高铁佛山站开通在即、广佛环线年底全线贯通，禅城正式进入“轨道上大湾区”核心圈层。轨道交通正在重塑广佛要素流动的路径——从过去“先到广州、再到禅城”的结构性外溢，转向“先到禅城、再到五区”的资源流动新格局。这不仅是时空距离的缩短，更是城市价值的重估。

空间之变提供了价值承载的物理基础。 在土地开发强度超80%的约束下，禅城已建成都市产业载体超过1000万方，整备工业用地近4000亩，实现了存量空间的最大化“盘活”。 

产业之变让存量基础转化为创新生态。 禅城经济体量稳居全省前列，诞生于此的佛塑科技通过并购迈入市值超300亿元的新发展阶段；有研广东院落户四年来，建成的中试服务体系累计服务收入超亿元。这种厚实的家底与创新的火种相互激荡，滋养着国星光电、市光法雷奥等一批龙头企业成长。

人才则在新逻辑下找到弯道超车的可能。佛山大学校长徐向民认为，尽管佛山在传统人才、硬件方面不占优势，但“过去知识产生在高校实验室，现在知识产生在AI上，企业数据的自我迭代场景成为AI时代竞争的重要因素”。随着佛山人工智能研究院和国家高质量数据实验室落地，禅城正通过人才培养、技术攻关和场景全覆盖，重塑制造业的数字竞争力。

禅城不仅有空间、有区位优势，还有半导体、新材料、高端制造等领域的基础。如果失去重新出发的勇气，曾经成就佛山的辉煌终将成为历史；但如果能清醒地认识自己、勇敢地重构自己，这些不可复制的禀赋，就是禅城回答“佛山之问”的底气。

佛山大学校长徐向民认为佛山具备承接AI技术落地的天然优势。

 “在佛山排名连续下滑、信心受挫的当下，禅城作为城市中心爆发出‘二次创业，全域向新’的最强音，实际上是为整个佛山代言——代言佛山没有躺平，依然有努力、情怀和二次创业的雄心。”龙建刚表示。

AI时代的草根经济新模式

凌晨两点，远在墨西哥的建材商发来一串西班牙语询盘：定制岩板橱柜的尺寸、材质、出货周期、FOB价格，还附带三张户型设计图。

放在三年前，这条信息大概率要静静躺到次日上午，等业务员上班翻译、核对、回复，大量有效询盘在等待中流失。但如今，敬城建材的“数字人助理”能7×24小时在线，用客户的母语进行智能服务。

这是敬城建材推出的AI业务员分身，精准解决制造业出海遭遇的语言鸿沟、时差障碍。系统启用以来，已为企业各事业部托管对话超10万条，从产品咨询、参数核对、报价测算到售后跟进，形成标准化、智能化、本土化的服务闭环。

在新任掌门人庞敬烽的带领下，企业从去年开始从传统的业务模式，走向数字化驱动、人工智能赋能的一站式解决方案新模式。除了AI业务员分身，在营销端，敬城借助AI提升市场洞察、内容生成和数据复盘能力，让海外营销从经验判断走向数据驱动；在设计端，实现“所见即所得，设计即报价”，设计效率提升10倍；在交付端，实现"智能风控与证据链"，解决了跨境贸易中最难的信任问题。未来，企业还将在张槎打造泛家居数字化生产园区，并研发AI面试官和AI商学院培训师。

从单点能力竞争，走向平台能力、系统能力、综合服务能力的竞争，敬城建材用AI重构泛家居产业带出海新范式。在珠三角制造业全球化的新赛道上，这套系统不仅是效率工具，更是中国家居品牌走向世界的数字新基建。

代表佛山出海的还有广东万事屋集团，他们打造的AI漫剧有三部在北美播放量破亿。目前选择禅城作为基地，规划红果真人短剧拍摄基地、AI漫剧教培基地、大湾区AI漫剧制作基地，预计每年200余部高质量微短剧从这里走向世界。据其董事陈秋衡介绍，过去传统动漫每分钟成本5-8万元，AI将周期压缩50%-80%，成本仅为五分之一。

佛山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也从口腔健康、智能家居、宠物医疗、城市安全、具身智能五个具体场景着手，探索AI的应用，助力佛山制造出海。

从企业、园区到高校，从线下到线上，从产品到模式，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的到来看中的，是禅城对“新物种”的理解和包容。他们的诸多实践也在无形中勾勒出AI时代的“草根经济模式”：根植于雄厚的制造业，以制造业之强牵引服务业之优，以服务业之优增进制造业之强，创新企业和团队的快速落地、快速成长、快速商业闭环以及快速裂变，铺天盖地、星火燎原。

“在AI时代，禅城完全有机会掀起新经济草根创业热潮。”透过企业的实践，盘石信心满满。

顺应这股热潮，禅城率先在全省设立区级的新经济发展局，破解“老规矩管新质生产力”的问题。其核心职能是统筹新经济规划培育、场景供给、宽容监管，为平台经济、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经济产业开辟“绿色通道”。同步设立的“有为办”，则着眼于强化落实效能，推动从战略制定到结果考核的全链条贯通。“二次创业 全域向新”创新生态伙伴计划同日开启，企业家、科学家、法律服务者、品牌研究者、高校院所、平台机构等更多力量被纳入同一张创新网络中，让产业链、创新链、人才链、资金链更紧密地衔接起来。

禅城率先在全省设立区级的新经济发展局，同日设立有为办。

“传统产业转型，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它需要战略远见、创新精神和开放胸怀。”蔡明宗说，从传统制造迈向现代智造，从拼土地拼汗水转向拼创新拼环境。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唯有不断超越自我，才能不被时代淘汰。他也期待着与这座城市更多伙伴携手，发展更多新质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