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卢驭龙:15天“手搓”20吨级火箭

2026年03月19日 17:54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   杨期鑫

南方财经记者  杨期鑫  深圳报道

有些人创业是九死一生,而有些人创业是向死而生,卢驭龙就是其中之一。

3月18日,在2026第二届商业航天产业发展大会现场,南方财经记者见到了卢驭龙,他是深圳驭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从2012年创立公司开始,他已深耕航天赛道多年。在这个圈子里面,他的故事在网上很火。

卢驭龙及其天使投资人张伟春介绍称,2026年2月,该公司的“深圳先锋”号火箭已成功完成发射,而这次突破,是在距会场80公里外的驭龙航天研发生产基地完成的。

为了一探究竟,南方财经记者当天驱车一个半小时,来到坐落在深圳龙岗坪地一个山脚下的生产基地。外面看起来是个数千平方的大院子,推开破旧的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水泥地,中间有一片水塘,院子四周分布着火箭喷口、试车架、火箭残骸等,简陋的环境,与记者想象中的火箭公司相去甚远。

驭龙航天生产基地,陈梦璇摄

该公司生产负责人白元亮向南方财经记者介绍,“深圳先锋”号火箭是一款12米高的液体火箭,拥有20吨级推力,最终将载荷精准送至3.7公里高空。

“深圳先锋”号火箭残骸,陈梦璇摄

白元亮特别强调:“那一次任务,从总装、测试到发射回收,不算路上时间,我们5个人,15天就干完了。”

这支曾名不见经传的团队,究竟如何实现这一看似不可能的突破?

“广东造”火箭背后的极致供应链

在大众印象里,商业航天向来是高精尖、高门槛的“宇航级”专属赛道,而扎根珠三角的民营航天团队,却走出了一条颠覆行业认知的差异化路线,把珠三角成熟完备的制造基础,变成了核心竞争力。

“珠三角常规制造业太发达了,因为我们主要用的是工业级的器件,所以基本上在这里能实现全覆盖。”卢驭龙告诉南方财经记者,5个人15天“手搓”20吨级火箭的核心就是珠三角电子与制造的极致供应链——响应速度快、可控性价比、快速规模化。

以火箭核心用材不锈钢为例,公司很多供应商来自中山,当地成熟的金属加工、焊接工艺,完全能匹配公司的生产标准,既省去了跨区域供应链的时间与成本,也摆脱了对稀缺宇航级加工资源的依赖。

驭龙航天生产基地货架,陈梦璇摄

如此灵活地运用供应链背后,是卢驭龙长达17年一线工程积累的底气。从2009年接触火箭发动机研发开始,他摸透了各类燃料配方、构件工艺,亲自上手焊接、电工、编程、材料合成等全流程环节,甚至自主研发核心部件、编写飞控代码,亲历了行业从无到有的发展进程,踩遍了技术和供应链的“坑”,最终掌握了火箭全系统的知识图谱。

依托这份旁人难以复制的全流程技术积累,驭龙航天彻底打破了“先定设计,再找供应链”的行业传统模式,走出了逆向研发的独特路径。

卢驭龙没有照搬“拿着设计找供应链”的传统模式,而是拿供应链成本倒推设计——哪种材料便宜、哪种工艺成熟,就用来匹配设计。

例如,用工业级不锈钢替代宇航级合金,用普通民用管路、工业用瓶替代宇航级箭体、贮箱;甚至用民用级芯片、传感器和无人机控制系统替代宇航级器件和控制系统。

“我们从设计开始就避免了复杂的焊接、组装工艺,就是为了让规模化、无人化生产实现可行性,尽可能得降低成本。”卢驭龙说。

事实上,这套模式成效惊人——传统火箭发动机单台成本数百万元,驭龙航天每吨推力成本仅50分之一;传统发动机零件数以千计,而驭龙航天核心发动机部件不到50个,可靠性与量产性大幅提升。

“广东完全可以做出非常廉价、可大规模生产的一次性火箭。”卢驭龙透露,公司计划今年进行100吨推力单台发动机试车,预计年内完成小型运载火箭一子级实验。

按照规划,驭龙航天目标将火箭每公斤入轨成本降至数千元,真正让低成本、高频次、定制化的航天发射成为可能。

不走“马斯克”路线

当前,国内民用火箭企业约30-35家,行业如“雨后春笋”般快速发展,但国内公司普遍对标马斯克的猎鹰九号,包括高度、九机并联、七机并联等,多数企业业务和技术路线同质化明显。

商业火箭与发射服务分论坛,主办方供图

星河动力智神星二号液体火箭总设计师李君认为,国内企业现阶段对标猎鹰九号,主要因为它是全球首款成熟的商业化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路径成熟、风险可控,对标更便于快速实现技术“零的突破”。

同时,在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修订前,国内资本市场对未盈利的硬科技航天企业支持有限;而SpaceX拥有极强的融资能力,初始资金与后续市场化融资充足,生存压力小。民营火箭公司要解决生存问题,只能优先选择已被验证、工程可行、商业闭环的成熟路线。

“核心问题还是钱。”东方空间第二技术研发中心总经理于继超直言:国内民营火箭企业与SpaceX、蓝色起源等国际同行的融资规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资金差距直接迫使大家选择“稳妥路线”,这也是行业设计高度趋同的根本原因 ——只有这样,才能融到资。

在行业普遍跟风可回收路线的背景下,驭龙航天却敢于不走“马斯克”路线,反而将精力聚焦在低成本一次性液体火箭路线上,并将“廉价航天”确立为核心战略目标。

卢驭龙认为,商业航天的第一性原理是降本——在保证推力、入轨精度、载荷能力和可靠性的前提下,做到足够便宜,是否可回收是路径问题而非最终目标。

他认为,公司所走的低成本一次性液体火箭路线,与当前行业主流的可回收火箭技术并非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一方面,初创企业直接切入大型可回收火箭研发,技术与资金风险过高;另一方面,市场对小型一次性火箭存在明确需求,尤其是小卫星及各类特殊轨道、定制化任务,小型火箭的灵活优势十分突出。

卢驭龙瞄准的是,正在爆发的低轨卫星市场。未来五年(2025-2029年),全球预计发射超过7万颗低轨道卫星。2025年12月底,中国相关机构向国际电信联盟(ITU)集中提交了一份涉及约20.3万颗卫星的频谱与轨道资源的申请。

驭龙航天目前主要聚焦低成本动力系统试验、验证发射及各类专项发射任务。其方案可将发射成本降低1—2个数量级,当前正快速推进与多家航天科研院所、重点高校航天院系的合作项目。

“大家现在都在谈火箭可回收技术,但我认为低成本一次性发射这条路线其实更简单、更务实。”对于技术路线选择,天使投资人张伟春认为,从实际成本看,驭龙航天一次性发射成本已做到3500元/公斤,远低于行业可回收火箭普遍瞄准的20000 元/公斤目标成本。

95后手搓火箭背后

更具故事性的,是驭龙航天创始人本人。这位95后创业者,没有顶尖院校航天专业光环,没有体制内航天从业背景,却带着一支仅十余人的极简团队,造出20吨级推力火箭并成功发射,用一套完全不同于行业主流的路线,完成了一场近乎奇迹的“草根逆袭”。

卢驭龙,1995年生于江西修水,父母都是艺术从业者——父亲曾是大学语文老师、学美声,母亲专攻美术。在家人原本的规划里,他应该走文艺路线:主持人、艺术家、教师,和理科、工程、火箭完全是两条人生轨道。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七岁那年。那时他家住在城中村,隔壁是医院废品回收处。一个装着冒泡液体的废弃瓶子,让他第一次被科学彻底击中。那是硫酸,倒在虫子身上瞬间融化,他只觉得:“这是什么力量,太神奇了。”他偷偷把瓶子塞进口袋带回家,大腿被严重腐蚀,留下永久疤痕,却也把对科学的执念,刻进了骨子里。

从此他一头扎进化学世界。没有老师,就混进父母任教大学的附属学校实验室,旁听初高中化学课;小学三年级,就学完了初中、高中全部化学内容。没钱买器材,就捡垃圾卖钱,自己搭建小实验室,成了童年常态。

真正让家人恐慌的,是他照着《诺贝尔传》里的配方,自制出硝酸甘油。他拉着父亲去荒山试验,炸药炸开一米多深的土坑,巨大威力让父亲当场暴怒,开始一次次摧毁他的实验室——前后足足24次。但卢驭龙没停:压岁钱买二手器材,课本空白处画发动机图纸,哪怕实验再危险,也挡不住他。

12岁,一场爆炸实验彻底失控。他被炸飞、炸烂,在医院住了一年半,全身缝了四百多针,脸上、眼里至今残留细小弹片,大腿骨外露、血管破裂,险些丧命。可他出院第一件事,仍是重建实验室。家人报警,警方介入,他才收敛了高危化学实验,转向更可控的方向:高压电、人造闪电。

凭着这股坚定的热爱,他一路冲到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下广东省25年来首个物理组国赛项目,获全国二等奖,获得名校保送资格。但他没去,直接辍学创业。

他做的特斯拉线圈“人造闪电”效果震撼,科技馆、车展、电视台纷纷找上门做特效。靠这项技术,他二十出头就赚得近千万收入,后来做电焰灶项目,团队一度扩至四五百人,估值冲到15亿—16亿元。

很多人不知道,他早在2009年就开始研究火箭。最初只是做“人造闪电”实验时,想用带马赫环的高温气流吹热缩管,顺手做了一台微型火箭发动机。点火那一刻,震耳的轰鸣、强劲的推力,让他彻底沦陷。

从固液混合到液体发动机,从液氢、煤油到甲烷、乙醇,市面上能想到的燃料组合,他几乎全都试了一遍。该踩的坑、该交的学费,他在早年就全部走完。

人生并非一路坦途。电焰灶事业巅峰时,他在被股东边缘化、套现1.2亿元后也曾迷失,一度挥霍时光,公司最终在疫情中破产清算,他个人变卖资产、负债担保,仍没能挽回。那次重创,把曾经浮躁的少年彻底打醒。他卖掉最后一辆超跑,捐建希望小学,沉下心回到最开始的热爱:造火箭。

没有大资本,没有豪华团队,他带着一群信任他的人,在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场地里死磕。最艰难时,团队半年发不出全额工资,全靠信念硬撑。

创始人卢驭龙,陈梦璇摄

就是这样一个“简陋到不像航天公司”的团队,不靠泵压式、不盲目模仿SpaceX,不走同质化内卷路线,用挤压式架构、民用工业级供应链、极致简化设计,把发动机零件数从行业动辄三四千个,压到几十个,把成本打到传统方案的几十分之一,硬生生走出一条低成本、快响应、高可靠的全新路径。

在谈及一路走来的感受时,卢驭龙向南方财经记者表示,“我觉得要坚持热爱,要找到自己最激动最有激情、最狂热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克服万难去做任何事情。我是一个纯粹的爱好者出身,到现在为国家航天事业提供一些小小的服务,我觉得这就是狂热以及热爱带来的结果。”

(南方财经记者陈梦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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