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茂名电白区博贺港,干了40年捕捞的老渔民吴日雄,最近干了一件以前不敢想的事。
过去,他的船队每次出海,光柴油就要备足20吨,加上9个船员的工资,流动资金常年像根紧绷的弦。想贷款?手续繁琐,还得满世界找抵押物。

但现在,他没有房产抵押,只是凭着自家的渔船和捕捞数据,就拿到了茂名农商银行滨海海洋支行送上门来的1200万元贷款。
钱到手后,他不仅更新了设备,更把两个儿子从船上“赶”上了岸,开了电商账号做直播。现在,这个渔家直播间一天能接到几千单,节假日甚至破万单,把深海里的渔获直接卖到了全国消费者的餐桌上。
从“靠天吃饭”到“靠数贷款”,吴日雄命运的转折点,是一场正在粤西大地深处发生的金融静悄悄的变革。
一条鱼,凭什么借来1000万元?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去茂名一探究竟。
为什么是茂名?
2025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门联合下发文件,在全国圈定了五个深化普惠金融改革试点。茂名,是广东唯一入选的城市。
为何是茂名?打开中国的城市经济地图,你会发现,它代表的恰是中国最典型的一类城市:既有发达的农业产业基础,又面临着金融供给的不足。
这里是广东农业第一市——“五棵树一条鱼一桌菜”(荔枝、龙眼、沉香、化橘红、三华李、罗非鱼、高凉菜)撑起了百亿级的产业集群,农林牧渔业总产值连续多年领跑全省。全世界每5颗荔枝,就有1颗产自这里。

但这里也是城乡发展不平衡的缩影。400多万涉农人口散落在广袤的县域乡村。在传统金融的逻辑里,农户缺乏抵押物、产业周期风险高、信用信息一片空白——越需要金融灌溉的田间地头,在银行的信贷模型里,反而越像是一片“信用荒漠”。
乡村振兴,钱从哪里来?这是茂名面临的问题,也是中国绝大多数农业城市共同的困惑。
一位金融管理部门的官员这样解释茂名入选的理由:“它既有发达地区的产业基础,又有欠发达地区的金融需求缺口。在这里试点,不是为了解决一城一地的金融供给,而是要为全国同类型地区探路——在经济发达省份,金融如何真正下沉到县域乡村,去灌溉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几亿农民生计的产业。”
信用,从数据里长出来
改革带来的变化,最先体现在一条罗非鱼身上。
茂名是全球罗非鱼产业的重镇,年产量占全国1/7,全产业链产值超百亿元。但长期以来,养殖户面临一个发展困局:鱼在塘里游,是活体资产,银行看得到却摸不着;等到鱼捞出来变成冻鱼片,想抵押贷款,又没有像样的厂房和设备。
“除了几口鱼塘,我们啥也没有。”这是无数养殖户的叹息。
但在茂南区的“政银保担”四方协同机制下,逻辑被彻底颠覆了。在养殖户老陈家里,我们看到了今年新添的自动化投料设备,购买这些设备的资金不是靠抵押房产换来的。而得益于政府提供贴息、银行发放贷款、保险公司承保价格指数、担保公司降低费率——这套组合拳下来,老陈不仅贷到了款,融资成本还降了近三成。

更大的突破来自一笔“全国首单”。广发银行茂名分行依托罗非鱼交易中心的大数据平台,创新推出了“物权信用”模式:把加工好的冻鱼片作为质押物,但核心不再是仓库里的货值,而是附着在鱼身上的全链条数据——从养殖溯源、区块链锁定的货权,到动态监测的价格指数。
一笔500万元的专项授信,就这样批给了那些“除了鱼一无所有”的企业。
这就是茂名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数智化物权信用”正在打破银行的“抵押崇拜”。 当荔枝树、罗非鱼、沉香木这些曾经“沉睡”的资产,被数据赋予了新的信用身份,它们就变成了可以流动的资本。
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在茂名市财政局,我们见到了这场变革的“总控台”——一块大屏上,数字不停跳动:农信分查询46万次、报告查询38万份、授信金额68.8亿元……

这个被茂名市财政局有关负责人称为“信用工厂”的平台,其“原料”来自20个部门102个系统——农户的补贴记录、纳税情况、土地确权信息,甚至哪年买了多少农药。以前这些数据躺在各自抽屉里睡大觉,现在被搬进了一个叫“普惠金融数字信用服务平台”的大仓库,整整186亿条。
这些数据经过清洗、脱敏、建模,变成一个个“农信分”和“企信分”。到今年3月17日,已经“生产”出168万份信用报告。“相当于给全市115万农户和53万小微企业,每人发了一张‘信用身份证’。”
有了这张证,银行的态度彻底变了。网商银行搞起了“310”模式——3分钟申请、1秒钟放款、0人工干预,一口气授信15.93亿元。农业银行跟上来,给5268户农户增贷13.8亿元。
截至今年3月17日,这个平台已经帮2.2万户市场主体拿到了66亿元授信,实际放款45亿元。
走出财政局,我们明白了:所谓普惠金融,说到底就一件事——把藏在角落里的信息,变成可以流动的信用。钱,自然就来了。
银行,搬进荔枝林里
在茂名高州根子镇的柏桥高速服务区,如果你停下车,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里不仅有加油站和便利店,还有一个“普惠金融综合服务专区”。
这是全国第一个建在高速服务区里的金融服务点。来此的果农在卖荔枝的间隙,就能一站式办理信贷、保险,甚至咨询汇率避险。这种“金融+交通+农业+文旅”的跨界混搭,看起来有点违和,却精准地击中了乡村金融的痛点:不是农民不需要金融,而是金融出现的场景不对。
为了让金融服务从“窗口”真正走向“田头”,茂名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人才下乡”。全市累计选派了超过9000名金融助理、金融顾问、金融特派员、金融村官。

在茂名农商银行,这个机制叫“户户通”。648名行外金融特派员,协同153名行内骨干,把办公桌安在了田埂上、渔排边。茂南区公馆镇的叶先生想扩大鱼塘规模,缺10万块钱,金融特派员上门看了看,通过“线上+线下”审批,几天后钱就到了账,还帮他申请了1%的财政贴息。
“过去我们是坐等客户,现在是送贷上门;过去在窗口办业务,现在在田埂上办业务。”一位金融特派员这样说。他们用一身汗、两脚泥,把普惠金融的“最后一公里”走成了“最美一公里”。
风险,大家一起扛
在茂名,我们听到一个词:“几家抬”。
政府、银行、担保、保险坐在一起,商量一件事——怎么让银行敢把钱借给原来贷不了款的人。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它得算风险账。”一位当地干部跟我们打了个比方,“以前这道题无解,因为风险全压在银行一家身上。现在不一样了,风险被分成了几块,大家一块扛。”
省级层面率先发力——单列“土特产贷”再贷款专项额度,相当于给茂名的银行送去了“专用弹药”。人民银行茂名市分行的人告诉我们,光是2025年一年,支农支小再贷款就发了18.02亿元。
财政也真金白银发力。茂名搞了两个平台,一个叫“乡村振兴贷”,一个叫“转贷资金”。有关这两个平台,我们听到一个真实的故事:
茂南区有个养殖户老李,贷款到期了,但鱼还没出塘,手头紧得连利息都凑不齐。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只能去借“过桥资金”——高利息,一天好几千,借十天半个月,鱼白养了。但现在不一样,他从转贷平台借了一笔钱过渡,等鱼卖了再还上。一算账,光利息就省了小两万。
“这就是‘几家抬’。”这位干部说,“风险分担了,银行才敢迈腿。”

更大的突破,是茂名的金融机构在试一种新办法:不看一棵树,看整片林子。
化橘红是茂名的招牌产业,全市种了20多万亩,从种植户到加工厂到经销商,串起一条长长的链。以前银行给这个产业放贷,是一家一家审、一笔一笔批——这家种了多少亩、那家有没有抵押、这家流水怎么样……审一圈下来,效率低,额度也上不去。
后来他们换了个思路:不盯着一家一户,而是把整个化橘红产业集群“打包”,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这个产业有多大、有多少经营主体、链条长不长、风险点在哪……全算清楚了之后,给了全省首个特色产业集群整体授信,签约授信金额2.53亿元。
当地一家银行负责人跟我们解释:“以前浇水,是一棵树一棵树看,看哪棵壮才敢浇。现在我们是看整片林子长得好不好,然后铺一条灌溉渠进去。渠一铺,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能喝到水。”
让每一个勤劳的人,都不被钱难住
2025年试点落地不到一年,茂名的金融数据已经在发生一些变化。
2026年2月末,茂名各项贷款余额历史性突破3000亿元大关,成为粤东西北第四个跨过这一门槛的城市。普惠小微贷款余额643亿元,同比增长13.5%。更关键的是,普惠小微贷款占各项贷款余额比重升至21.8%,位居全省前列。
3月19日,广东省政府官网发布了《广东省茂名市深化普惠金融改革实施方案》,33条举措,为未来5年画出了清晰的路线图。目标很明确:到2030年,茂名要基本建成多层次的普惠金融体系,形成金融服务乡村振兴的长效机制。
方案中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支持在茂名设立“广东省农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茂名市子公司”,推动新增3至5家IPO或并购上市公司,实现县域AA级以上国企至少达到10家。这意味着,这场发端于田间地头的改革,正在从信贷服务,进一步延伸到资本市场、国企增信、产业投资这些更高层级的金融工具。

这是茂名普惠金融改革给出的另一个答案:把金融的“工具箱”做大——信贷之外,保险、担保、债券、股权都在进场。钱不再只从银行来,还可以从资本市场来、从社会资本来。
离开茂名时,我又想起了吴日雄。
他的大儿子现在每天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这条鱼刚从码头拉回来!”他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普惠金融改革”,但他知道,正是因为那笔从渔排上送来的贷款,他家的渔船变多,他的人生也从风浪里,搬到了手机屏幕前。
而这,正是这场改革的最终意义:让每一个勤劳的人,都不被钱难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