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思琦
人工智能(AI)的出现,对经济学研究和社会发展范式带来多大的影响和冲击?
67岁的张维迎教授已经满头银发,投身经济学研究逾40年。他在与《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对话时表示,AI无法替代人类的想象力,而这正是驱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张维迎认为,AI与人类决策的本质区别在于对未来的理解。真实的人类社会是未定的,未来的走向并不完全由过去决定,它高度依赖于人类当下及未来的选择、行动以及超越经验的想象力。
这位年少成名的学者,长期在北京大学执教,曾担任校长助理、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经济学教授。
多年来,张维迎致力于研究并推广企业家精神。他认为,杰出的企业家从不只是环境的适应者,而是未来的创造者。他们能够看到数据中不存在的可能性,并在逻辑演绎失灵的地方,凭借直觉进行惊险地“跳跃”。这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性,是基于逻辑和归纳的AI无法模拟的。
面对AI带来的岗位替代忧虑,张维迎持乐观态度。他回顾历史证明,技术进步在消灭旧岗位的同时,总会催生更多前所未有的新需求。
(张维迎)
21世纪经济报道: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引发学界与业界的严肃思考。你此前的观点是经济增长依赖于企业家对未来的判断和冒险,而非仅是对已知数据的优化。AI能否模拟这种企业家直觉,从而替代企业家决策?
张维迎:人工智能的发展仍超越不了人类的想象力,企业家的判断始终是超越数据的。否则,AI技术多年前就出现了,如今各种各样的AI工具为何不是AI直接研发出来,而是由企业、由个人创造出来?
主流经济学常常假定一个“确定”的世界,未来都由过去决定,如自然界一样遵循固定的规律,我们掌握这些规律就能预测未来,就像我们可以相对精准地预测四季更迭,预测日食、月食等。
当前,人工智能基于逻辑演绎和归纳统计,处理的都是过去的信息。如果世界真是“确定”的,未来仅是对过去的延伸、从过去就能推断出未来,那么人工智能凭借其强大的数据和算力,所有工作都能做得比人类好,包括企业家决策。
但事实上,人类社会的未来是“未定”的,未来与过去有关,却不完全由过去决定,它依赖于人类当下及未来的选择、行动和想象力。企业家想象的未来,与过去的经验、阅读的书籍、习得的知识等都有关系,但即使读了同样的书、接受同样的教育,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和选择。
人类的进步不来自适应,而来自创造。杰出企业家往往不是在适应环境,而是在改变未来。无论多么发达的机器,都无法模拟、替代企业家的这种想象力和创造力。
21世纪经济报道:当前,许多企业开始培养“数字员工”。AI是否可能大规模取代人类员工?
张维迎:大家对AI替代人类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AI在某些方面确实做得比人更好。但总体上,我还是持乐观态度。
历史证明,技术进步虽在局部替代旧岗位,宏观上却持续催生新需求。农业机械化开始时,如果有人说只需5%的人从事农业,我们会问那剩下95%做什么?事实上大多数发达国家,现在只有不到5%的人务农,但其余95%有其他工作。AI也将凭借强大的算力优化已知数据,将人类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人类不应受限于当前的想象力而过度焦虑。
从工业革命机械替代手工纺织工人,到互联网催生直播电商和外卖员等新工种,每一次技术进步在替代一些旧岗位的同时,也会催生新的工作需求,创造大量前所未有的新岗位。这不仅使人类的收入增加,还可能有更多的休闲时间。
21世纪经济报道:作为经济学者,你平时如何应用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对经济学的研究范式产生了哪些影响?
张维迎:在使用人工智能方面,我自认属于“落后”的人,至少不能算领先。
以前,回归分析纯靠手算,后来用电脑软件就能处理。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未来或许连资料搜集都不用亲力亲为,给AI下一道指令即可。届时,我们将面临的是知识“过剩”而非知识匮乏。
包括经济学在内的学者不应止于分析处理数据,而是要思考深刻的问题。伟大的思想从来不是数据可以推算出来的。我对经济学年轻一代的寄望是,既要利用好人工智能这一工具,更要始终保持深度的、创造性的思考。
这对教育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我在北大教书时,最开始用粉笔板书,后来用PPT,一堂课能讲的内容比原来多得多。未来,上课时间可以继续压缩。
教育逐渐从知识灌输转向框架构建,给学生更多自主探索、自由讨论与思考的时间,从而激发其想象力与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未必指向伟大的成就,能在某一领域自得其乐也行。
未来,思想将变得更加宝贵。人类潜力的真正释放,不能依赖人工智能,而应站在它的肩膀上,将省下的时间用于更深的思考、反复的打磨。
21世纪经济报道:近年来,刘靖康、聂云宸、张俊杰、杨植麟等“90后”企业家逐渐成为创业中坚力量。与初代企业家相比,年轻一代画像是否有变化?
张维迎:如今,外部创业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办企业的限制比以前少多了。但企业家精神的内核从未改变,想成为企业家的人,始终是那些爱折腾、不安于现状、认为自己有想法而没有被重视的人。
至于新一代企业家,他们普遍拥有更高的教育水平和更开阔的全球视野。例如,研发全景相机的影石创新刘靖康毕业于南京大学软件工程专业;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出身清华大学,又赴卡内基梅隆大学深造。如果没有扎实的专业背景,他们不太容易进入这些前沿领域。
当然,也有像理查德·阿克赖特那样的创业者。工业革命时期,阿克赖特发明了水力纺纱机,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理发师,灵感来自与一位钟表匠的交流,他的技术也非完全原创。从这个角度看,企业家不一定是技术的原始发明者,受教育水平也不一定高,但他们必须是最早、最敏感发现技术的潜在价值,并敢于冒险投入的人。
即使失败了,他们也不会就此“躺平”,他们总想再次证明,自己能够成功。你前面提到的聂云宸和张俊杰就是典型的例证,他们两人接受的教育并不很高,但做企业很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