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丨科技巨头为何纷纷做起了LP?

2026年06月16日 07:00   21世纪经济报道   高廷帆

高廷帆(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商业经济学会理事)

近期,一级市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LP。天眼查数据显示,近日,长智瀚海(上海)私募投资基金合伙企业完成工商注册,出资额39.1亿元,出资人包括长鑫科技、阿里巴巴、中微公司、上海国投先导——设备、制造、应用、国资齐聚一堂。就在6月12日,长鑫科技科创板IPO注册生效,上市在即。

图片来源:IC photo

一家马上要从市场募走数百亿元的公司,为什么急着把钱往外投?

答案藏在一个更大的事实里:今天,科技产业的竞争单位已经变了。单点产品、性能领先的护城河已经变得越来越浅:制程会被追平,性能参数会被超越,价格战随时可以发动。而真正难以复制的,是能够网住“需求”的产业生态:上游的设备与材料供应商围着它迭代,下游的应用客户基于产品做开发,中间无数初创企业的技术路线图以它为坐标。在这个生态中,客户的转化成本就不再是换一个产品,而是换一整个体系。英伟达把这个逻辑演绎到了极致。它几乎投资了所有主流AI公司,从大模型到算力新秀,用资本把潜在客户、互补技术和未来场景全部编入自己的网络。微软对OpenAI超过130亿美元的绑定、亚马逊对Anthropic的累计80亿美元押注,遵循的是同一套算术:投资的回报不体现在基金账面上,而体现在生态对需求的捕获能力上。

长智瀚海是这套逻辑的中国表达。中微做刻蚀设备,长鑫是设备的关键客户,阿里云是存储与算力的最终用户——设备、制造、应用三方联合做LP,等于共同出资加密这张纵向网络。对刚要上市的长鑫而言,这一笔投资换来的不是财务回报预期,而是确保未来五年,国产存储生态里最有潜力的材料、零部件和设计公司,技术路线与自己同频。资本市场给长鑫的估值,最终定价的或许正是这张网,而非仅仅是某一代产品。

生态逻辑解释了巨头为什么愿意出钱,而硬币的另一面是,拿巨头投资的初创企业,得到的远不止是钱。产业VC和财务VC的根本区别,不在钱的颜色,而在资金所带来的知识和经验。财务VC投的是赛道、估值和退出概率,它对技术的判断是外部的、统计意义上的。而产业VC投的是自己的采购清单和技术瓶颈,它的判断来自车间、产线和真实的工程难题。长智瀚海的投向大概率不会偏离“设备—制造—应用”这个闭环,它投的每一家初创企业,背后都站着明确的潜在买家。这正是硬科技创新最需要的东西。对一家做半导体材料或零部件的初创公司而言,除了资金以外,同样稀缺的是确定的需求:谁来验证我的产品,谁给我第一张订单,谁陪我跑完良率爬坡的漫长周期。产业VC的钱后面跟着场景、验证机会和进入供应链的门票。

产业巨头的投资在创新场景中的第二重功能是助力创新的扩散。一项技术从实验室到大规模应用,中间隔着验证、放量、迭代三道鸿沟。巨头的供应链恰恰是跨越这三道鸿沟的最短路径。被这样的基金投中,意味着产品有机会直接进入长鑫的产线、阿里的数据中心,在真实负载下被锤炼。一旦通过验证,巨头的采购规模又能迅速把单点突破放大为产业能力。如果说财务VC制造的是一个个独立的公司,那么产业VC编织的就是网络——而网络,才是创新扩散的载体。

中国制造的真正护城河,从来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单点技术,而是产业链的密度。科技平台和产业巨头在这个体系中的独特作用,是用资本和订单不断为这张网络增加节点、铺设连线。产业巨头做LP,用的是自己的利润和资产负债表,对回报周期的容忍度由产业逻辑而非财务逻辑决定。长智瀚海39.1亿元的体量与国家级大基金不可同日而语,但它标志着市场化产业资本、尤其是互联网产业资本重新回到一级市场的牌桌。产业资本回流一级市场,本质是市场化风险资本的归位。

事实上,长鑫自己就是被产业资本养大的:大基金二期、阿里、腾讯、美的、小米都在其股东之列。如今这家公司在IPO前夕转身做LP,意味着募资、投资、退出、再投入的飞轮在科创板语境下开始转动。这个飞轮在硅谷被视为理所当然——仙童裂变出英特尔,英特尔的元老又成为下一代公司的天使。在当前的中国,被国家资本和产业资本共同托举起来的公司,在登陆资本市场的同时反哺一级市场,这是创新的代际接力。

当然,生态竞争的暗面是生态封锁。当竞争单位从产品变成网络,被排除在网络之外的代价也同步放大。一家初创公司一旦被贴上某个巨头生态的标签,竞争对手的订单和收购要约就会绕道而行。当基金的投向被巨头的技术路线图定义,那些不在路线图上的、可能颠覆巨头的技术,就可能拿不到这张网络里的钱。学术界对大平台的研究早已揭示了所谓“杀伤区”现象:巨头投资与并购的高发地带周边,新创企业的进入率显著下降。产业巨头既是创新的筛选者,也可能成为创新方向的过滤器,这取决于网络是开放的还是封闭的。

长智瀚海的多方联合出资,本身就比单一巨头独资健康。出资人之间的相互制衡,天然稀释了任何一方把基金变成自家路线图执行工具的能力。更关键的约束在被投企业一端:拿了生态的钱,不等于卖断了自己的归宿,服务多个客户、保留多种退出可能,应当是条款谈判的底线而非奢望。至于监管,需要更动态、更长远:穿透股权关系去看市场,要紧的从来不是巨头投了谁,而是投资落地之后,没被投的其他中小企业,是否同样有市场成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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