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29年大萧条尽人皆知,至今也是经济学研究的经典案例,美联储前主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伯南克就认为,1929年的股灾是最终蔓延成1929年到1933年的持久大萧条的最重要原因。但历史上1929年那些丰满的细节并不为普通人所知。
“在职业生涯中一直书写金融危机”的畅销书作家安德鲁·罗斯·索尔金的《1929》中文版近日面世,他记录2008年金融危机的图书《大而不倒》曾大受欢迎。为了写作这本新书,作者花费8年多时间采访调查,参考了私人信件、日记、备忘录、笔记、口述历史、法庭记录、董事会纪要等几百种资料——其中不少资料此前从未公开过。
《1929》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而非一本研究著作,但它深刻揭示了一个道理:贯穿1929年、2008年乃至当下种种脆弱的那条主线,是债务——庞大的债务,往往藏在监管与公众看不见的角落。教训不在于危机不可避免,而在于预警信号几乎总在事前显现,也几乎总被忽视。 
《1929》
[美]安德鲁·罗斯·索尔金(Andrew Ross Sorkin) 著
朱宁 译
湛庐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6月
尽管距离1929年的股市崩盘已过去近一个世纪,它依然是现代金融史上影响最深远的灾难,但公众对其误解颇深。如今人们或许对当时事件存有模糊印象,却尚未意识到那个时代与当今的政治和经济格局具有惊人的相似性。
20世纪20年代是美国历史上现代消费经济的萌芽期,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正源于此。数百万美国人离开农场和小镇,为追求高薪工作涌入大都市,他们为各类令人惊叹的、新奇的、便利的商品创造了庞大的市场。人们开始购买汽车、收音机、洗衣机——这些产品最初无人知晓自己需要,却让生活变得更加轻松、惬意。但真正让各种商品可消费的终极产物,是信贷:先享受后付款,这简直像魔法般神奇。
1919年,通用汽车公司率先打破美国人忌讳个人贷款的传统,开始提供购车信贷。不久后,西尔斯公司为昂贵家电提供“分期付款”方案,后来更将此模式扩展到日常用品购买上。银行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消费文化的转变,便将针对中小商户的信贷服务审批流程机制化。华尔街则更进一步,推出了股票信用交易——这种操作被称为“保证金交易”。成千上万的中产阶级美国人开设了保证金账户,只需支付股票购买金额的10%或20%作为首付,剩余部分则通过借贷完成。
当股市上涨时,这些收益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钱。美国人从此不必为心仪商品辛苦攒钱,借贷逐渐演变成一种生活常态,与当时普遍的社会乐观主义共生共长。只要人们对未来的信心持续,债务就能像滚雪球般无限期地向未来延伸。
个人财富呈现爆发式增长。全美最富有的群体积累起超过1亿美元的资产(按现今币值计算接近20亿美元)。美国最大企业的高管们的年薪加奖金可达200万~300万美元,相当于如今的3700万~5600万美元。
如今回望,20世纪20年代的狂热岁月在多大程度上掩盖了根本性的失衡已显而易见——那是一场撕裂美国社会的巨大分化。随着技术进步使农业效率提高、体力劳动需求减少,大量农场工人陷入经济困境,他们居住的乡镇也随之衰落,城乡之间的贫富鸿沟日益扩大。华尔街变得像悬浮在平民之上的巨大气球,那些自我神化的金融领袖享受着特权阶层的优渥生活。政府对此置若罔闻,当时华盛顿盛行一种极端的自由放任主义,时任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自豪地致力于推行减税政策,试图将联邦政府的规模缩减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水平。他坚信美国人民能够自己解决问题,而这种执政理念使他广受欢迎。
商界则乐于制定规则。当美国钢铁公司、通用汽车公司等行业巨头实现市场垄断并攫取巨额利润时,富豪阶层俨然自成体系,尤其是在纽约这座孕育了史上最强大的“造富引擎”——华尔街的城市。当纽约哈莱姆区的爵士乐蓬勃兴起,多萝西·帕克(Dorothy Parker)在阿尔冈昆酒店引领文学风潮时,股市的繁荣为这座城市镀金,权贵们建造的财富圣殿至今仍矗立街头。人们熟知的第五大道、公园大道和中央公园西区,其现代风貌主要形成于20世纪20年代。
曼哈顿开始垂直“生长”。纽约的人口激增至近700万人,这不仅是因为前几十年从埃利斯岛涌入了大量移民,更因为美国各地的许多迁徙者慕名而来。他们离开内陆地区,被大都市生活的魅力吸引,对许多人来说,更重要的是蕴含着暴富的机会。
直到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股票市场仍是规模狭小、地域性浓厚的小圈子,由内部人士把持。当时的上流社会对股票买卖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赌徒与社会边缘人的肮脏行当。绝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股市的日常波动。对于生活在中小城镇的多数人而言,大城市里的金钱游戏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传闻。
随着工业化浪潮席卷全美,这种局面在20世纪初发生了转变。企业需要资金建造工厂和推广产品,于是纷纷涌向纽交所。纽交所的每日成交量飙升,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这里斗智斗勇。
到了20世纪20年代,股市已成为整个经济体的动力核心。这台机器的运转已逼近极限,烧得通红发烫,吸引着美国人如飞蛾扑火般投身其中。直到它最终崩溃。
像20世纪20年代那样持续不断的繁荣期总会催生集体妄想。乐观主义逐渐演变成一种麻醉剂,或是一种宗教信仰,或是两者的混合体。在充斥着内幕消息、独家交易、天花乱坠的推销话术和蛊惑人心的口号的狂热文化推动下,人们逐渐丧失了评估风险的能力,再也分不清良策和昏招。
在每次狂热浪潮中,身处行业与政府顶层的决策者其实与普通人并无二致,他们同样自私、复杂、不完美。他们推动着事态的发展,有时大胆冒进,有时盲目行事,往往未能完全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后果。这就像温水煮青蛙,总有一天危机会全面爆发。有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趁机牟利,还有些人则自我合理化,坚信自己是在为更崇高的目标服务。无论是追求权力、渴望认可,还是单纯享受逆风翻盘的刺激感,他们很少相信最糟糕的局面即将来临。
历次重大金融危机背后几乎都贯穿着同一条主线:债务。它是一股极具乐观主义色彩的力量。如果我们将未来想象成一片机遇与财富不断扩张的沃土,为何不调动部分资源用于当下?这正是债务的运作方式——它将明日的财富提前兑现到今日。但当人们变得贪婪、透支过多时,问题便接踵而至。无人能确切知晓那条警戒线究竟在何处,更不知当发现越界时该如何应对。此时,恐慌便成了最自然的反应,未来突然变得狭小而晦暗,连可供汲取的乐观情绪都所剩无几。
人们都爱听精彩的故事,爱听那些对世界运转规律的简明诠释。人们都渴望轻松赚钱。几个世纪以来,从伊甸园里的蛇到加密货币和人工智能的市场狂热,诱惑始终在诱发人类的愚蠢行为。每一波浪潮都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这次汲取了历史教训,绝不会再上当受骗。然而,历史总会重演。1929年的故事正是这样发生的……(本文节选自《1929》序幕,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