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怎么撬动外部资源来释放智能体能力，以此吸引C端流量，恐怕是今年互联网大厂最焦灼的一件事。

6月16日，蚂蚁正式开启支付宝AI内测，推出内置助手“阿宝”。用户不需要层层搜索，而是通过对话，让AI调用支付宝的功能和小程序完成任务。

就在一周前，微信也发出AI智能体即将上线的信号。虽然产品还在收尾测试阶段，但百万小程序运营者已经收到一套详细接入文档和Demo演示，为智能体调用做准备。

对于两款国民级应用，任何调整都是事关消费者和商业市场的大事。更何况智能体助手想掀起的是一场彻底变革——把我们长期习惯的浏览、点击、搜索App，变成用语言指挥AI行动。

但要把数百万个互联网服务变成智能体可以指挥的功能，并非易事，至少有两道门槛需要跨越：技术上，AI 如何安全、稳定地调用这些服务；商业上，开发者为什么愿意开放自己的能力。

21记者实测了支付宝AI，并向接入微信AI的小程序公司了解情况，现在智能体助手有几种尝试：

• 支付宝用“双轨”模式，一边推动小程序把功能封装成标准化的AI skill，用卡片展示进度；另一边，在用户授权后，由AI读屏操作小程序。
  
• 微信的路线类似，不同的是开发者授权。小程序需要事先同意微信AI读屏读代码，或者自行开发AI skill。
• 最早行动的字节跳动，去年因为豆包手机助手直接操作App，引发过一波争议。不过据媒体曝光，第二代豆包手机有望今年第二季度中后期发布，其间字节也在持续推进与软件厂商的合作。

但即便技术和商业问题能解决，消费市场是否已经准备好迎接智能体，仍是未知数。

一位头部生活类应用内部人士向21记者透露，从自家智能体助手的实际使用来看，目前效果并不理想。“智能体在办公场景是好用的，但生活场景里，有多少用户真的想用它打车点外卖？在讨论生态竞争和算力成本之前，得有人用才行。”

智能体到底能引流多少，中小小程序开发者也在等待答案。两个超级巨头能蹚出什么路，行业都在观望。

支付宝：双轨操作，谨慎碰钱

6月16日，“阿宝”正式登陆最新版支付宝。打开支付宝首页，左下角新增了单独的AI入口，随后可以把AI对话框设置为默认首页。

支付宝给阿宝设置的核心任务是帮用户“办事”。过去用户要用一项服务，需要不断搜索和跳转，现在由阿宝自动匹配对应的小程序和功能入口，用户只需要点击确认。

在21记者实测中，阿宝通过两种方式办事：

第一种是调用已经接入AI的小程序，体验类似苹果的“快捷指令”。用户提出需求后，AI 会直接调起对应的小程序，并以卡片形式呈现关键步骤，将逐步搜索压缩成快速入口。

第二种是读屏方式，由AI模拟人类操作小程序。比如让阿宝收取蚂蚁森林能量，或者滴滴打车，屏幕会实时显示AI正在识别页面元素、点击按钮。在这一过程中，用户不能退出支付宝。支付宝方面表示，这种方式主要用于兼容尚未完成AI改造的小程序。

“双轨”操作背后，是智能体落地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并非所有服务都已经为AI做好准备。

支付宝的小程序生态中聚集了大量点餐、挂号、缴费、填表等第三方服务。要让AI替用户把这些事办完，主要难点是让AI理解平台上数以百万计的服务本身。据《晚点 LatePost》报道，围绕这一点，支付宝AI项目曾对技术路线做过一次调整，转向优先解决AI对服务数据的理解问题。

以一句看似简单的需求为例：“帮我点一杯冰美式，送到公司。”AI不仅要理解用户想喝咖啡，还需要准确找到对应服务，选择商品规格，确认配送地址，最终拉起支付。每一步都涉及不同功能接口。

在21记者去年的测试中，许多手机智能体只能做到第一步打开App，无法进一步调用具体功能，所以实际作用有限。

而在此次测试中，阿宝能直接调起医保余额查询、电费缴纳、燃气费支付，以及高德打车、淘票票购票、茶百道点单等细分服务。但许多小程序目前仍然只能唤醒初级页面，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自动办事”仍有距离。

支付宝表示，AI版支付宝上线后，面向商家和开发者的支付宝AI开放平台将很快发布。

在金融能力上，支付宝明显更加谨慎。阿宝页面专门设置了一个独特的“资产”板块，阿宝能够帮助用户整理账单、分析消费习惯、生成省钱建议，但不会给出具体基金购买建议。

到了资金支出的环节，支付宝则保留了最严格的手动操作机制。AI支付有过更大胆的尝试，比如今年5月，京东发布智能体支付协议A2P2，将AI的消费权限划分为六个等级，其中L4级允许AI在特定额度内自由支付；腾讯也在近期透露，将在微信零钱里设定一张“AI专属卡”，AI消费取决于用户充值金额。

而支付宝在声明中强调，所有需要支付资金的环节都由用户本人确认。“最后一步付或者不付，永远由用户决定，阿宝只负责把流程跑通。”

微信：强调自愿，先给开发者写规范

在支付宝AI几乎“空降”上线前，微信AI的消息已经发酵了数周。

今年3月，有媒体报道，腾讯正在秘密为微信打造一款全新的AI智能体，核心构想是打通微信内运行的数百万个小程序。

随后，腾讯总裁刘炽平在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首次公开回应这一方向。他表示，微信平台天然具备承载AI智能体的多重优势，但腾讯仍在探索，如何以最合适的方式呈现这些能力，以及如何让小程序开发者积极参与其中。

和支付宝一样，微信把小程序当成AI调用外部资源的抓手。

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3月，微信、支付宝、抖音小程序月活分别为9.73亿、6.44亿、2.73亿，微信是绝对的小程序霸主。美团、京东、拼多多、滴滴出行等主流互联网应用几乎都布局了微信小程序，大量线下商户和长尾工具服务也沉淀于这一生态之中。

这是一个天然存在的资源网，但就像金融支付之于支付宝，微信也不敢妄动生态服务的地基。腾讯高层在财报电话会和员工大会中多次提到，要尊重开发者权益和自愿授权原则。

21记者从多位微信小程序开发者处了解到，目前他们的管理后台均已新增“AI能力”入口，有“自动模式”和“开发模式”两种接入方式：

自动模式下，开发者授权微信AI读页面、读代码。根据《关于开发者接入微信AI生态的指引》，微信可以获取小程序的页面逻辑、API定义和数据模型，并自动生成供AI调用的能力接口。

开发模式下，开发者有更高控制权，可以自定义封装功能、展示形式，经微信审核后供AI调用。

“一种是提交代码的时候直接把代码授权给微信，如果商品页面里有糖度、规格这些信息，微信 AI 就可以直接识别并展示出来；另一种是定制化开发，可以根据品牌想法，自定义弹出卡片大小、触发逻辑等等。” 小程序开发公司菜虫网络的架构师戴永乐向我们解释。

为了准确调用小程序，微信提供了更详细的技术规范。从开发者文档来看，原子接口、原子组件、Skill是三大核心单元，可以理解为功能、交互卡片、整体使用手册。

当AI收到需求时，微信会启动隔离的运行环境，查找具体的原子接口（点单/查订单/选地址），并在对话框中返回卡片结果。

微信尤其提到了调用优先级问题。小程序AI在决定调用哪个服务时，会综合多个上下文信息源做判断：最先看的是原子接口实际返回的内容，其次是主观声明，最后才是Skill。

在防范幻觉、恶意利用、隐私泄露上，开发者文档写了更细致的约束。例如，商品ID、业务ID等关键字段必须来自上游接口的真实返回结果，而不能由AI凭空生成；用户的收货地址、身份证号、手机号等敏感信息，必须经过脱敏处理，模糊对外展示。

2017年，微信小程序刚刚上线时，张小龙曾将其定义为“通往万物互联的钥匙”。这种跨平台、即插即用的理念，确实能看到今天AI skill的影子。

“这是腾讯从QQ到微信小程序阶段一直谋求的效果，在操作系统上嫁接出第二桌面。”互联网产业分析师张书乐说，“现在除了客户端游戏外，大多数需求确实可以在微信内部一站式完成。接下来的关键变量还在于微信智能体的智能体验，如果只是一个略有智能效果的语音、文字小程序搜索和AI导购，则效果有限。”

但“能不能接入”解决的是第二步技术问题，更前置的生态问题是“有没有人接入”。

从小程序诞生之初，不做排行、推荐、分发就是微信等超级App的承诺。智能体能吸引多少开发者？主流应用又会不会重新定位小程序的投入？

答案取决于开发者到底能获得什么。张书乐认为，对头部互联网平台而言，微信 AI 更多意味着一个新的导流渠道。“至于大模型之战，它们作为工具接入任何平台都可以，就和去年集体接入DeepSeek是一个道理。”

一位头部生活类应用的内部人士则向21记者表示，内部对智能体助手的评价是，生活场景下实际用的人并不多。他们需要静观其变，看看微信AI的流量池有多大。

中小开发者同样看中的是引流。戴永乐表示，微信AI在商业模式上跟中小开发者不冲突。小游戏和实用工具类小程序确实需要流量广告变现，但它们大部分功能复杂，本就不依赖AI一键调用；成交类的电商小程序，核心目的就是快速交易商品，所以也不会排斥AI调用。

“微信AI肯定会成为一个新入口，但AI大概率优先推荐规模更大、能力更全面的平台，怎么才能轮得到中小商家？” 在戴永乐服务的客户中，大约70%的人会在尝试几个月后放弃运营小程序。原因在于，小程序一直缺乏类似视频号的公域展示入口，开发者需要有较强的私域运营能力，否则小程序很难被搜到。

类似的问题，微信小程序早已遇到过。此前，微信曾尝试推出“附近的小程序”，通过地理位置帮助用户发现附近服务，推荐更精细的小程序。但多数用户仍然更习惯通过地图应用寻找商家，使用的用户少，愿意接入的商家更加有限，这一功能最终逐渐淡出。

这个典型的鸡生蛋、蛋生鸡难题，在智能体时代依然存在——开发者需要流量才愿意接入，而用户只有在服务足够丰富时，才会形成新的使用习惯。智能体助手要走向消费市场，接下来的考验是模型能力和生态建设两道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