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麒敏（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研究员）

张军涛（中国节能协会副秘书长）

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印发《关于开展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攻坚三年行动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以钢铁、电解铝、水泥、平板玻璃、炼油、乙烯、合成氨、甲醇、煤电共9个行业为重点，利用三年时间全面实施节能降碳改造，推动企业能效碳效水平“应提尽提”，行业绿色低碳发展水平明显提升。在“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轨的当下，这一政策信号明确，既是倒逼产业升级的硬约束，也是激活绿色增长的新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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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重点行业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是，节能降碳主要靠什么？笔者认为，其核心驱动力，是“技术突破、标准倒逼、市场牵引”三方面的协同发力。

首先，技术创新是根本路径。近年来，重点行业正加速从“末端治理”迈向“源头—过程—末端”的全链条绿色革命。“源头减量—过程协同—末端资源化”的集成技术路线已在钢铁、建材、化工等高耗能行业形成共识，例如钢铁行业推广高比例“绿电+废钢+电弧炉+氢冶金”的短流程低碳新模式，水泥行业探索电化学工艺从根本上削减制造环节碳排放，都展现了技术迭代的巨大潜力。

其次，标准倒逼是硬约束。《通知》明确要求，能效未达到强制性能耗限额标准限定值和基准水平的项目，须于2028年底前完成改造，力争达到标杆水平；不能按期完成改造或改造后仍不符合要求的项目，将按规定淘汰关停。同时，节能降碳标准体系加速升级，电机、风机、泵、压缩机、变压器、锅炉等重点用能产品设备强制性能效标准正在全面修订提升，努力实现与国际先进水平接轨。

市场牵引是长效机制。全国碳市场正在加速扩容，火电、钢铁、水泥、铝冶炼等高排放行业已全面纳入，未来三年石化、化工、造纸等行业也将逐步进场。我国将对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重点行业实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碳排放配额分配方式，按照“激励先进、鞭策落后”的原则对企业发放配额，支持碳排放强度优于基准值的企业获得合理配额收益。碳定价机制的日益完善，正在将温室气体排放的外部成本转化为企业的内部约束和决策变量，节能降碳改造的经济价值正变得可量化、可交易、可持续。

从政策部署和行业实践来看，以下三个方面的工作是决定攻坚成效的关键所在。

一是存量改造与淘汰出清并行。9大重点行业既有工艺装备复杂度高，改造路径需因企施策。钢铁行业要从优化配煤结构、烧结工序节能改造、中厚板加热炉燃烧系统优化等点滴入手；水泥行业要通过辊压机能效提升、钢球级配优化、绿电替代等组合手段挖潜降耗，等等。这是一场考验存量资产处置能力和技术路线选择能力的深度博弈。

二是全产业链协同推进。节能降碳改造不能仅靠单个企业单打独斗，需要省市主管部门、工业园区和工厂统筹能碳管理，需要链主企业牵引上下游协同，需要金融机构精准滴灌。存量工业企业通过实施节能降碳改造减少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经省级节能主管部门会同有关部门核定，可作为本地区新（改、扩）建“两高”工业项目的碳排放置换源，这为碳排放双控机制下区域碳指标“腾挪”提供了途径。绿色和转型金融领域碳绩效挂钩贷款、绿色信贷风险补偿等创新工具加速落地，将形成“技术升级—金融让利—效益反哺”的可持续闭环。

三是数智化系统赋能。节能降碳与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等数字技术加速融合，正推动从“经验运行”向“精准控制”的质变。智能电除尘器高压控制系统可实现节能率30%，制冷系统智控节能技术可带来5%~10%的能效提升。

短期来看，相关行业企业面临的挑战不容忽视。改造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是客观现实。钢铁、水泥、铝冶炼、石化、化工等重点行业全面纳入全国碳市场后，碳配额履约成本将直接冲击部分企业的利润表，能效水平低的企业将面临成本劣势放大的生存压力。

但从中长期来看，节能降碳改造正在为企业打开前所未有的价值创造空间。一方面，节能降碳改造本身就是扩大有效投资、促进产业提质升级的有力支撑。以钢铁产业为例，有企业采用的“100%绿电+100%废钢+超级电炉”模式，全部投产后减排率可达90%以上。可以看到，绿色转型完全可以从“成本项”转向“价值项”。

另一方面，绿色电力和氢氨醇生产、CCUS技术应用、资源循环利用、零碳园区和工厂建设等领域正在形成新的产业增长极，碳市场的扩容催生出碳资产管理、气候投融资等新兴服务需求。传统行业通过技术升级实现绿色转型后，有望迎来新的发展机遇，这与“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部署高度契合。

可以预见，这场为期三年的节能降碳行动，既是重点行业实现能效碳效“应改尽改”的倒逼机制，也是一场深刻的结构性“洗牌”和“出清”。对企业而言，观望等待意味着失去主动权和市场份额。主动拥抱变革、加快技术升级，则是构筑绿色核心竞争力、在产业格局重塑中赢得先机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