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支付宝做了一件它二十多年来从未做过的事——给自己“瘦身”。

用户只需在支付宝首页“往右一滑”，就能进入一个全新的界面：只剩下两个功能页——“阿宝”和“资产”。上万种服务被折叠进一个对话框，查公积金、交水电费、预约挂号，一句话就能办完。

这个被命名为“阿宝”的AI助手，是支付宝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改版。据报道，该项目在内部代号“宝计划”，已筹备超过一年，由支付宝事业群总裁李俊挂帅。

在传统流量入口的争夺中，支付宝已经处于下风，它显然明白用AI改版的重要性。但面对背后庞大的10亿用户，和AI时代展开的新机遇窗口，它的任何动作都必须谨慎。今年1月，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我们对支付宝的AI化还在摸索中，这事不容易做。”

眼下阿宝被推出，在变革中也透露出克制。它没有强迫用户接受，新版本默认打开的仍是原版支付宝，用户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切换到AI版。这是一种留有余地的方式，既不想错过AI时代的窗口，又不想因激进而动摇基本盘。

而与此同时，老对手微信也在发力。6月8日，微信面向开发者开放AI生态，之后一天内，多家本地生活平台、在线旅游平台（OTA）宣布接入内测，这些正好也是支付宝看中的消费场景。

对于支付宝来说，再想谨慎，AI这一步也必须踏出了。这既是防守，守住支付的基本盘不被架空；也是进攻，在AI时代重新争夺用户与服务之间的第一入口。

“清爽版”支付宝

先看看这次改版到底改了些什么。

过去二十二年，支付宝从一个支付工具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首页塞满了各种服务入口、小程序图标、营销卡片——种树、养鸡、短视频推流，应有尽有。

改版之后，底部原本五个固定tab的宽度被压缩，左下角挤进来一个圆形AI入口，印着阿宝的大头照——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生形象。右滑进入后，原来铺满首页的图标、层层嵌套的小程序入口全部消失，只剩下两个功能页：阿宝和资产。

阿宝是一个对话框。你可以打字，也可以说话。查公积金、充话费、叫车、点外卖、比较机票价格，都可以用对话的方式完成。

资产页则是一个独立的页面，以卡片夹形式动态展示流动资产、理财持仓和信用评分。过去分散在余额宝、小荷包等地方的资金明细，全部被整合在一起。

底部保留了四个高频功能的快捷入口：扫一扫、收付款、出行、理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从功能上看，阿宝目前能做到的事情并不超出支付宝已有的能力边界——查账、缴费、挂号、订票，这些功能几年前就已经存在。变化在于交互方式：过去用户需要在层层叠叠的菜单里翻找，现在只需说一句话。

李俊曾透露过一个数据：用户对支付宝各种工具和服务的使用率不足10%。一款拥有8000多项服务的超级App，绝大多数功能处于沉睡状态。对话式AI理论上可以大幅降低服务发现的门槛，从“人找服务”变成“服务找人”。

值得注意的是，阿宝帮用户办事，但不会动用户的钱，AI只执行用户明确同意的事情，涉及资金变动或支付环节，必须本人确认。

对服务提供者来说，阿宝带来更直接的新入口，可以被更精准地使用，从“找到看见”到“完成交易”的链路更短了。据悉，后续支付宝也将推出面向开发者、商家与服务商的Agent开放平台，合作伙伴无需额外开发即可接入Agent生态。

在中国人民大学数字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程华看来，AI版支付宝的上线，以及此前推出的全栈AI支付新基建，共同标志着移动互联网正全面迈向AI时代。它们有助于降低AI应用的使用门槛，提升系统的易用性，实现低成本、广覆盖，从而避免形成新的数字鸿沟，这将极大推动中国AI应用的普惠化进程。

“我们希望继续用AI为10亿用户探索生活服务的最优路径，让AI从少数人的效率工具，成为多数人的生活帮手。”李俊表示。

流量困局的解药？

想要明白这次变革的不同，得先回到一个困扰了支付宝整整十年的问题：低频。

2014年的春节，是支付宝命运的第一个分水岭。微信凭借红包功能完成了对支付宝的“珍珠港偷袭”，短短几天内绑定了数以百万计的银行卡。2015年除夕，微信联合央视春晚推出了“摇一摇”抢红包，使得微信绑定银行卡超过2亿张。

面对微信社交关系链的凌厉攻势，支付宝的第一反应是全面社交化。2015年把生活圈推到首页，2016年推出“圈子”功能。结果在舆论风暴之下，蚂蚁高管紧急发布公开信《错了就是错了》，2017年支付宝正式宣布放弃社交。

再后来是内容化。做短视频、做直播、做种草，试图对抗抖音的冲击，用内容留住用户。但一个支付工具里塞满短视频，用户的感觉是“臃肿”而非“丰富”。

“支付宝的问题从来不是流量不够，而是流量太‘浅’。”有行业观察者向记者表示，“用户每天来一趟，停留几十秒，但这一趟背后是数亿用户。它的问题是如何让这几十秒产生更大的价值，而不是如何把几十秒变成几分钟。”

而这一次，支付宝终于放弃了“抢时间”的执念，转而接受一个现实：用户需要的是在办事时能高效完成。

支付宝的核心资产，是十亿用户的实名账户体系和支付习惯，以及二十二年积累下来的8000多项服务和数百万个小程序生态。前者是信任，后者是能力。

AI时代，支付宝想依托这些优势提前卡位，重新定义用户与数字服务之间的关系，做一个高频的智能服务入口。

而支付宝在AI支付这条线上也已经积累了不少筹码。2025年9月上线的“AI付”，在2026年春节期间用户数突破1亿；5月，支付宝宣布AI支付笔数已超过3亿笔，支持95%的通用智能体框架。支付宝还发布了全球首个Token Pay服务和AI钱包产品。这些铺垫为阿宝的登场提供了技术和产品的双重基础。

但这条路同样充满挑战。

6月8日，微信发布了一份AI生态接入指引，正式确认微信AI助手进入公开内测阶段。不到24小时，美团、京东、携程、滴滴等平台宣布接入。用户说一句话，AI可自动调用小程序完成任务，完成从查询、搜索到下单、支付的全过程。毫无疑问，它也在抢这个定义权。

与此同时，牌桌上的玩家早已不止它们两位。AI原生应用正在崛起，千问App接入了地图、打车、购物等数十个阿里系应用，字节的豆包已经接入了抖音电商，支持在App内直接下单并完成支付，AI原生入口正在从各个方向蚕食传统超级App的领地，支付宝和微信都面临着新的威胁。

而阿宝本身的故事能不能讲得通，也将取决于AI能否真正理解并执行足够复杂的用户指令，以及用户是否愿意在一个低频工具里养成高频对话的习惯。这些都有待时间的检验。

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支付宝目前唯一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