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依农
正在举行的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不仅有冰雪竞技的激烈角逐，更有中国品牌和科技的身影全程亮相。李宁为中国队设计并提供了冬奥会队服；安踏通过其三大品牌（安踏、FILA、Descente）为多达13支中国国家队提供专业比赛和训练装备；中国科技企业则在赛事数字基础设施中发挥作用——国际奥委会首度启用阿里千问大模型，打造史上“最智能”的奥运会......这些品牌不仅仅是“赞助商”，更是在全球标准和赛场需求下完成了专业级供给。
中国冬奥会首金得主、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杨扬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奥运会是一个世界性的舞台，期待米兰冬奥会能够让更多中国品牌走向世界，也让世界更认可中国品牌。她指出，中国体育不仅在竞技层面不断突破，更在经济和产业发展上展现潜力。比如2025年大湾区举办的第十五届全运会，不仅吸引关注，也体现了体育与区域经济、产业发展的深度融合，为旅游、消费、培训及相关服务产业带来新的增长点。
谈到冰雪经济，杨扬分享了自己的观察和经历：她在上海经营的滑冰俱乐部，让她亲眼看到北京冬奥会之后的变化——早上六点的航班上，许多年轻人背着雪板前往张家口滑雪，朋友圈里频繁晒滑雪、度假，这些都显示冰雪经济正形成长期效应。同时，湾区女子冰球世锦赛、香港短道速滑学院以及深圳训练基地，也让冰雪运动逐步融入城市生活。她认为，商业化和奥运遗产正在推动体育产业升级，为运动项目和相关产业创造更多经济机会。
科技进步让运动员的竞技生涯得以延长
《全球财经连线》：这一届冬奥会你有哪些期待？
杨扬：米兰冬奥会上，有几名老队员是我比较关注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他们是“老人家”了，但我认为这次复出展现了他们的担当与对事业的热爱。这些赞美之词我就不多赘述了。但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在退役了一段时间以后再复出的运动员，他们的运动寿命是否可以通过现在的各种训练保障得到延长。虽然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不得已的复出，但我觉得是有价值和意义的。他们的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去推广。同时，我相信运动员能够延长生命力，对于竞技体育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尝试。
《全球财经连线》：除了精神之外，可能科技以及科学的训练对他们都是有帮助的。这一块你怎么去解读？
杨扬：一定是这些保障全部跟得上以后，才使得这些运动员在大家以为应该花落的时候还能够继续绽放，让他们的运动生涯能够延长。这也是科技发展以及我们的管理等各方面进步的重要特征。所以，很期待他们的精彩表现。
运动员应提前进行职业规划
《全球财经连线》：很多大型运动会都是老运动员的最后一舞。你对他们有哪些建议？
杨扬：就像我前面提到，这次冬奥会有一些老运动员复出并坚持到现在。我想，这届奥运会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届。退役是每位运动员都必须面对的事情，无论是在成绩巅峰时期，还是在成绩低谷时期，都要经历这一过程。
我个人觉得，除了经历退役阶段之外，更重要的是退役之后要做什么。这对于每位运动员来说都是一个挑战，也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我个人认为，职业规划非常重要，我的经历也告诉我，职业规划必须提早进行，而不是等到退役之后才去考虑。在运动员时期，就要为退役后的生活和发展做好准备。因此，在训练期间不能放弃学习，一方面是对外界的了解，另一方面是基础知识的积累。我自己在运动员时期一直学习英语，并积极参与一些国际组织的会议，即便有时候下了飞机就要开始训练，但这些经历对我退役后的顺利转型非常有帮助。
我之所以强调这个问题，是因为在许多运动队管理中，常常认为运动员只要专注于训练就好，不需要考虑训练之外的事情。但实际上，运动员无论如何都会思考退役后的问题。因此，我认为运动队可以尝试把职业规划纳入日常生活管理中。
根据我的经验，包括观察像无论是大靖，还是现在参赛的范可新、隋文静，他们其实都有相应的安排，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更愿意回来参赛，更加珍惜自己的运动生涯。因此，运动员在职业生涯期间就应该进行职业规划，运动队也应该把职业规划纳入日常训练管理中。这样可以让运动员更加珍惜自己的运动寿命和职业生涯，两者并不冲突。
奥运会为中国品牌走向世界提供重要舞台
《全球财经连线》：除了人之外，现在的这些运动会上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出现，比如中国的赞助商品牌。这对中国提升整体的体育形象有哪些帮助？
杨扬：我觉得经济一定具有影响力，而且这种影响力会在各个方面得以呈现。现在，国际奥委会有三家中国品牌作为顶级赞助商。我相信，在这届奥运会上，它们也能够借助奥运会这一世界舞台，把中国品牌推向全球。
在此之前，许多品牌已经通过奥运平台得到了验证，成为世界熟知并认可的品牌。这一次，我也非常期待中国品牌能够在奥运会上真正走向世界，让世界认可中国品牌的价值与影响力。
中国正成为国际体育事务的重要参与方
《全球财经连线》：你退役以后一直活跃在国际体育的舞台上。这么多年来，中国在国际体育的角色发生了哪些变化？
杨扬：有方方面面的变化。无论是从原来的参与者——作为运动员尽全力争夺奖牌、争取金牌；还是近年来在国际体育事务中的工作，我都是相对较晚进入的。在我之前，已经有许多“铺路人”，大家比较熟知的，比如何振梁老先生、于再清局长，这些前辈常年活跃在国际体育组织中。像现在还有李玲蔚老师，以及再往前的吕圣荣等。除了这些活跃在国际奥委会之外的老一辈，还有参与各个单项组织工作的前辈们。
我印象中应该是从七八十年代开始，国家体育总局就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在国际体育组织工作的专业人才。近些年来，中国在国际体育组织中的参与已经呈现全方位发展。不仅在国际奥委会层面，在原本中国比较重要、较强的单项组织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参与。此外，在运动员委员会中，中国运动员的参与也是近年来变化较大的部分。我并不是第一个进入国际体育组织的运动员。在我之前，早期进入国际奥委会运动员委员会的中国代表有李宁、郎指导、邓亚萍等，而我和张虹等人则延续了这一传统。
我也是从单项组织的运动员委员会开始起步的。我相信，这些运动员代表通过参与运动员委员会工作，能够逐步拓展自身的发展空间。同时，中国体育在国际上的参与度和话语权也会随之不断提升。这是近年来一个较大的变化。
《全球财经连线》：我们会不会去参与规则的制定？比如我知道你就在推动反兴奋剂的工作。
杨扬：其实我在国际滑联的时候就参与了很多工作。
记得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新设的混合接力项目中，我也是工作小组成员之一。当时我正好还在国际奥委会的项目委员会，对北京冬奥组委也非常熟悉。设立一个新的项目，需要三方认可：单项组织、赛会主办方以及国际奥委会。当时我作为理事，虽然不应该参与技术委员会的工作，但我主动提出因为我对三方的需求都非常熟悉，我相信自己的参与能够更大程度保障该项目在当年诸多希望通过认可的新项目中脱颖而出。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阻力，但在自己的争取下，我还是进入了工作小组，并且最后也很高兴看到中国队拿到了这枚金牌。
目前，我在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工作。很多年前，我曾在WADA的运动员委员会工作。记得第一次参会时，我对反兴奋剂工作几乎一无所知，除了自己被检测之外，其它工作完全不了解。我只记得当时带着一个疑问：如果运动员出现兴奋剂阳性，为什么只有运动员个人承担处罚？我们都知道，尤其是未成年的运动员，其行为往往受到周围人的影响，而兴奋剂事件很多时候也并非个人就能完成。
当时我提出的这个疑问，没有人给我回答。二十年后，当我成为副主席时，这个问题仍然存在。我想起第一次参会时我也提出了同样的疑问，并与律师及专业人员讨论。当时他们都说，调查背后的责任非常困难。现在，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已经将反兴奋剂工作立法，可以立案调查。一旦面临有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的运动员被教唆、被用药等问题时，可以有工具去处罚相应人员。同时，处罚也不是唯一的方式，还有教育。尤其在食品污染等问题下，加强随行人员的教育非常重要。
在我的第一个任期时，大家的反馈还是非常困难。而第二个任期连任时，我在发言中就提出，未来三年的工作将重点放在把随行人员的教育及相应处罚列入条例，作为我的核心使命和目标。结果我的那次发言得到了很多反馈，也包括同行和理事会的认可。
那两周后正好是国际奥会奥林匹克峰会，每年会发布一份宣言，将下一年的工作重点列入，我提出的内容被纳入其中。所以不光是WADA在推这个事情，国际奥委会也专门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来一起推动运动员随行人员关于反兴奋剂相关教育和相应处罚的一些条例。去年12月，在釜山举办的第五届世界反兴奋剂大会上，我们对条例进行了全面修订，将教育及随行人员的相关责任明确列入其中。我对这些进展感到非常开心。
《全球财经连线》：反兴奋剂这个问题还挺重要的，在中国也一直很受关注。
杨扬：反兴奋剂工作很容易被政治化，尤其在当前地缘政治格局复杂的情况下。而不同国家对此的态度也不同。比如我们国家出现兴奋剂问题和美国出现兴奋剂问题，对待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国家在反兴奋剂工作上的力度特别大。
全运会吸引国际关注
《全球财经连线》：现在中国赛事受到国际关注，比如我们看到去年的全运会，考文垂、巴赫还有你的搭档班卡都来到了大湾区。他们怎么评价十五运会？
杨扬：从国际体育组织的角度来看，他们来参加中国的全运会并不是第一次。此前，如天津那届全运会等，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都有参与。
但这一次，来的人更多。包括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现任及历任主席，这是第一次主席和秘书长全部来到中国。我相信，这也是对我国多年反兴奋剂工作的认可。他们还参观了我们在广州的反兴奋剂教育基地，对我们的工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与此同时，中国这些年的发展，尤其在体育领域，吸引了他们的关注。从参与人数与项目设置来看，他们也听说全运会的规模甚至比奥运会更大，所以他们都想来看看。此行期间，他们还去了广州、澳门以及香港的这些赛区，亲身感受了我们国家的发展与变化，也对三地的融合发展表现出极大兴趣，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也给他们介绍了很多区域怎么通过全运会提升（融合发展），以及如何三地联动等等。
《全球财经连线》：他们也参加了开幕式对吗？怎么看待三地文化的融合？
杨扬：我的搭档班卡主席说应该可以让洛杉矶奥运会来观摩一下。当然，这是半开玩笑说了。但确实这种呈现还是挺让国际友人感到震撼的。在文化方面，需要更多的讲解，我在旁边基本上就充当了讲解员的角色，也很有意思。他说这个地方有这么丰富的文化，觉得非常震撼。
《全球财经连线》：其实这是一届比较有历史意义的全运会。怎么看待这届全运会在推动中国体育整体发展，包括产业上的发展贡献？
杨扬：我认为，这次全运会可能是历史上影响面最广的一次。过去的全运会更多停留在竞技层面，主要面向圈内人士，媒体传播也主要集中在体育媒体。然而，如今自媒体和各类传播渠道都非常发达。这一次，我们看到所有奥运冠军以及高水平运动员都在参加比赛，同时通过媒体，不仅是体育媒体，几乎所有类型的媒体都在广泛报道，使得这届全运会成为传播最广、影响力最大的一届。
另外，运动员形象的呈现、比赛方式和形式以及报道角度上也有所不同。这让体育从原本比较垂直的竞技表现，获得了更多表达方式，让更多人从不同角度感受体育的魅力。
冰雪运动正融入大湾区生活
《全球财经连线》：十五运会还是以夏季项目为主。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及冰雪运动的普及。有没有可能在南方或者大湾区看到冬季的运动会？
杨扬：冬季项目一直是全运会的一部分，只是各方面时间需要错开。随着冬季项目的发展，大湾区这几年其实也陆续举办了一些相关比赛。例如，前年举办的女子冰球世锦赛，前几天香港还推出了短道速滑学院，是参加过奥运会的香港运动员办的。在深圳，也建立了训练基地。整个大湾区的冰雪运动设施逐渐完善，包括室内滑雪场等。可以说，冰雪运动已经逐步融入到大湾区的日常生活之中。
《全球财经连线》：我上次在香港商场还看到有室内的冰场，有好多人在体验。
杨扬：商业化的冰场或者说商场里的冰场还真是从香港开始的。我记得内地的第一座商业冰场是在深圳，当时团队是从香港冰场的管理团队过来的，所以香港商场内的冰场要早于内地的商业化冰场。
商业化是体育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全球财经连线》：提到运动的商业化，其实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明星运动员的出现。这些明星运动员如何赋能运动的商业化发展？
杨扬：一项运动的发展离不开“明星”的引领。以短道速滑为例，我经常说，短道速滑需要在世界范围内培养一些广为人知的明星运动员，以更好地助力项目发展。同样在国内也是如此，一定要有明星运动员出现，才能吸引更多人关注和了解这项运动。因此，明星效应与项目发展是相辅相成的。
《全球财经连线》：你也经营了一个商业化的冰场。这种商业化对冬季运动有哪些帮助？
杨扬：我认为，体育商业化的核心价值在于，它能够将传统体育项目或模式通过整体的服务品质，提升到新的水平。同时，商业化还能够增强项目的可持续性和拓展能力。
从国家层面来看，体育商业化也是发展的重要方向。国家制定了体育产业发展目标，包括推动全民健身等内容，而实现这些目标需要借助商业化的方式，为全民健身提供更好的服务。因此，我认为，体育商业化是非常重要的方向。
《全球财经连线》：这是不是也是冰雪经济的一部分？
杨扬：无论是冰雪经济还是体育产业，商业化都是一个重要基础。可以说，只有完成商业化，才能实现冰雪经济或体育产业的目标。
例如，现在到了冬季，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大家晒去哪儿滑雪、去度假。北京冬奥会之后，从上海到张家口的冬季周末有了直飞航班，我自己也搭乘过，早上六点左右的第一班航班上，很多年轻人穿着炫酷的滑雪装备，背着雪板就去滑雪了。作为曾经为申办冬季项目做过贡献的人，看到这样的现象，我感到非常欣慰。
此外，我在上海运营的滑冰俱乐部，也在北京冬奥周期中感受到更多人来参与冰雪运动的热情。因此，我认为奥运带来的冰雪经济，是后奥运非常重要的遗产之一，也是未来发展的重要方向。
《全球财经连线》：所以未来你还会怎么去推广冰雪运动？
杨扬：我是冰雪人。对我来说，持续地去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我的荣幸，也是幸运。希望能够把这份幸运不断地向更多人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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