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刚(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
近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2025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报告显示,2025年末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余额达到34.6万亿元,同比增长22.8%,全年增加6.41万亿元,创下自2015年以来的十年新高。伴随着这一现象,各方对银行体系流动性状况的关注日益增加。这一现象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金融市场深化发展、利率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以及居民财富管理需求升级的多重叠加效应。非银存款的快速增长不仅改变了银行体系的负债结构,也对商业银行的流动性管理、盈利模式和经营策略提出了新的挑战,同时也对央行的宏观审慎管理工具提出了新的要求。
非银存款快速增长背后的“存款搬家”现象
非银存款走高并非单一因素推动,而是居民与企业资金在不同金融产品之间重新配置的结果。要全面理解这一轮结构变化的影响,需要先从“存款搬家”的动因与资金去向入手。
近期以来,居民存款增速高位有所回落,各方关注增多,出现了一些关于银行存款“搬家”的探讨。所谓“存款搬家”,本质上是在利率市场化背景下,居民和企业基于收益率考量,将资金从银行存款转向理财、基金等资管产品的资产配置调整行为。
这一现象在2025年表现得尤为突出。全年,数十万亿元高息定期存款陆续到期,储户们发现,曾经高息的三年期、五年期定期存款已难觅踪迹,大额存单纷纷下架,定期存款利率也普遍降至“1字头”。在存款收益率大幅下降的背景下,居民储蓄向理财、保险等非银产品迁移的趋势愈发明显。
非银存款激增的首要驱动力是不同产品之间的收益率差异。2024年以来,存款利率持续下行,而具有类存款特征的现金管理类理财产品收益率整体高于银行存款利率,其他资管产品的收益率水平更高。这种收益率差异在低利率环境下被显著放大,促使住户和企业资产配置更多转向理财、基金等资管产品。
央行数据显示,2025年末,资管产品来源于住户和企业等实体部门的资金余额为56.3万亿元,同比增长9.7%,比2023年末高7.9个百分点,比同期住户和企业存款增速高2.4个百分点。从2024年初至2025年末,来源于住户和企业的资管资金累计增加9.4万亿元。这些数据清晰反映了居民财富从传统存款向资管产品迁移的大趋势。
这种“存款搬家”具有明显的“比价效应”特征,实质上是以存款利率为机会成本,追求更高收益的资产再配置行为。2025年各期限零售存款利率平均降幅约30个基点,同时居民定期存款增量明显放缓,而居民活期存款、银行理财、非货币基金、非银存款规模增长提速,呈现出明显的资金再配置特征。
此外,资管产品规模的快速增长也是非银存款增加的直接催化剂。2025年二季度以来,金融机构资管产品规模加快增长,10月末资管产品规模增速达到资管新规实施以来的最高水平。年末资管总资产余额合计120万亿元,同比增长13.1%,全年累计增加13.8万亿元,同比多增2.2万亿元。
在各类资管产品中,资金链上游的银行理财和公募基金市场份额较大,增长也较快,年末增速分别达到10.6%和14.3%。从这些资管产品的投资策略来看,2025年末,资管产品配置同业存款和存单共计28.7万亿元,同比增长18.9%,全年累计增加4.6万亿元,占资管各类新增底层资产的五成左右,比重较上年同期提升超过20个百分点。
需要指出的是,“存款搬家”并不意味着资金真正从银行体系中流出。居民将存款转化为资管产品后,这些资管产品投向同业存款和存单,会直接增加非银机构在银行的存款;若投向其他底层资产,最终也会转化为企业和相关机构的存款,从流向上看,最终会回流到银行体系。这种资金回流机制说明,“存款搬家”更多是一种存款结构的调整,而非系统性的流动性迁移,目前来看,银行体系还未因此承受过大的流动性风险。
非银存款增长对银行业的多维影响
尽管资金并未真正离开银行体系,但存款结构的调整仍然对银行业产生了多方面、深刻的影响。
首先,非银存款的快速增长直接改变了银行的负债结构。2025年人民币存款结构数据显示,住户存款余额165.9万亿元,同比增长9.7%;非金融企业存款余额80.6万亿元,同比增长2.8%;而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余额34.6万亿元,同比增长22.8%。非银存款的增速远超其他类型存款,其在银行负债中的占比持续上升。
这种结构性变化带来了双重效应。一方面,资管产品快速增长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银行存款结构,银行住户和企业存款占比有所下降,同业存款占比上升。但另一方面,如果将住户和企业存款与非银存款合并观察,这两大项存款合并后的增速与广义货币M2的增长基本接近,总体未出现明显波动。
其次,虽然“存款搬家”与非银存款的增长并不意味着资金彻底流出了银行体系,但由此带来的负债结构变化对银行流动性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与传统的住户存款和企业存款相比,非银存款具有更高的波动性和不确定性。资管产品的投资策略会根据市场环境、收益率曲线和监管政策的变化而调整,这使得非银存款的稳定性相对较弱。
特别是当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资管产品可能面临集中赎回压力,进而导致非银机构大规模提取银行存款。这种情况下,银行的流动性管理压力会显著增加。从2025年的情况看,资管产品新增资产主要投向同业存款和存单,占资管各类新增底层资产的五成左右,这实际上形成了一种新型的资金循环模式,其稳定性仍需持续观察。
再者,非银存款增长对银行净息差和盈利能力构成了多重挑战。数据显示,2025年3个月期同业存单发行加权平均利率为1.73%,虽然相对温和,但考虑到存款利率的持续下调,银行仍面临资产端收益下降快于负债端成本下降的问题。12月新发放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3.15%,同比下降约0.1个百分点,商业银行净息差持续承压。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存款搬家”对银行负债成本的影响存在两面性。一方面,非银存款成本可能较一般存款低10-15个基点,从直接成本看似乎有利于银行;但另一方面,为了留住客户,银行可能需要提供更多的增值服务或间接让利,综合成本未必降低。同时,非银存款的不稳定性也要求银行持有更多的流动性缓冲,由此可能带来间接的成本,并影响资金运用效率。
最后,非银存款的增长使得银行风险管理的边界和复杂度都有所扩展。传统上,银行主要关注自身资产负债表内的风险,但非银存款的增加意味着银行需要更密切地关注资管行业的运行状况、非银金融机构的经营风险以及金融市场的系统性风险。
资管产品投向的多元化——包括债券、股票及股权、非标准化债权等——使得银行间接地暴露于更广泛的市场风险之下。虽然从法律关系上看,资管产品的风险由投资者承担,但作为资金的最终承载者,银行仍然会受到市场波动的影响。特别是当出现市场极端情况时,非银机构可能面临流动性紧张,进而对银行体系产生连锁反应。
正是认识到这种风险的传染性和系统性,央行在2025年加快了宏观审慎管理框架的完善。2025年,中国人民银行整合设立宏观审慎和金融稳定委员会,并明确提出“研究推动附加监管覆盖范围至非银领域”,之后相关领导还特别提到了要“探索在特定情景下向非银机构提供流动性的机制安排”,这标志着政策层面对非银金融机构系统性风险的关注度显著提升。
“存款搬家”背景下银行业的应对策略
在低利率阶段,银行既要稳住负债与流动性,也要通过业务与管理升级,在结构变化中构建可持续的经营能力。
首先,优化负债结构,提升稳定性。
面对非银存款增长和“存款搬家”带来的挑战,银行首先需要优化负债结构,提升负债的稳定性。具体而言,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一是巩固核心存款基础。加强对个人客户和优质企业客户的服务,通过提供差异化、个性化的金融服务增强客户黏性。特别是要重视中小微企业、民营企业等群体的金融需求,通过供应链金融、场景金融等方式深度嵌入客户的生产经营活动。在“存款搬家”趋势下,银行更需要通过优质服务和综合金融解决方案来留住客户,而非单纯依靠利率竞争。
二是合理运用主动负债工具。在存款增长放缓的情况下,银行可以适度增加同业存单、同业借款等主动负债工具的使用,但要注意把握好度,避免过度依赖短期资金。同时,要密切关注同业负债的成本和期限结构,防范流动性风险。
三是发展资管/财富业务,“内化”非银存款。银行可以通过发展自身的理财业务、基金代销等资管相关业务,将原本可能流向外部的资金留在本行体系内。虽然这些资金体现为非银存款,但由于是自有资管产品,其稳定性和可控性相对更高。这实际上是将“存款搬家”的挑战转化为业务转型的机遇。
四是创新存款产品,提升吸引力。在利率下行的背景下,银行可以通过产品创新来增强存款吸引力。例如,推出结构性存款、智能通知存款等创新产品,在合规前提下为客户提供更灵活的资金管理选择。同时,可以通过与支付场景、消费场景的结合,提升存款产品的便利性和实用性。
其次,深化资产负债管理,提升匹配度。
加强资产负债管理(ALM)是应对非银存款增长挑战的核心举措。银行需要建立更加精细化的资产负债管理体系,从期限结构、利率敏感性、流动性等多个维度进行匹配管理。
在期限管理方面,要根据负债端的期限特征合理配置资产,避免过度的期限错配。可以通过增加中短期资产配置、运用利率互换等衍生工具对冲利率风险等方式来改善期限结构。2025年,人民币利率互换市场名义本金总额达54.5万亿元,同比增长51.5%,为银行提供了丰富的风险管理工具。
在流动性管理方面,要建立多层次的流动性缓冲机制。除了持有法定存款准备金外,还应当保持充足的超额准备金和高流动性资产,如国债、政策性金融债等。同时,要建立流动性压力测试机制,定期评估在不同压力情景下的流动性状况,特别是要模拟“存款搬家”加速、非银存款大规模流失等极端情景。
在利率风险管理方面,要密切跟踪市场利率变化,动态调整资产负债的利率结构。可以通过发展浮动利率贷款、增加债券投资中的利率债占比等方式来降低利率风险敞口。在非银存款占比提升的背景下,银行需要更加重视同业负债成本的管理,合理把握同业存单发行的节奏和规模。
在客户结构管理方面,要优化客户组合,提升核心客户占比。通过大数据分析识别高价值、高粘性客户,提供定制化的金融服务。同时,要关注客户的资产配置行为变化,及时调整服务策略,尽可能将客户的“存款搬家”需求引导到本行的资管产品上。
最后,需强化风险管理体系建设。
在非银存款快速增长、“存款搬家”持续演进、金融市场联动性增强的背景下,银行需要构建更加全面、立体的风险管理体系。
一是完善流动性风险管理框架。建立包括流动性比例、流动性覆盖率(LCR)、净稳定资金比例(NSFR)等在内的多层次流动性风险监测指标体系。定期开展流动性压力测试,特别要模拟“存款搬家”加速、非银存款大规模流失等极端情景,评估极端情境下的流动性状况,并制定相应的应急预案。
二是加强市场风险管理。随着银行债券投资规模的增加和非银存款波动性的上升,防范市场风险变得日益关键。银行需要建立完善的市场风险计量模型,如在险价值(VaR)、压力测试等,及时识别和控制市场风险。2025年,人民币利率互换市场名义本金总额达54.5万亿元,同比增长51.5%,银行应充分利用衍生工具对冲利率风险、汇率风险等市场风险。
三是关注交叉风险与系统性。银行与非银金融机构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需要从宏观审慎的角度关注交叉风险和系统性风险的累积和传染。央行设立的宏观审慎和金融稳定委员会为此提供了制度保障,银行应当积极配合相关监测评估工作。同时,要密切关注资管产品的运行状况、非银机构的经营风险,防范风险外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