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国政协委员张斌:降息有利于市场自发扩大投资、扩大内需

2026年03月06日 21:40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唐婧,雷椰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婧 方海平 雷椰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年发展主要预期目标是:经济增长4.5%~5%;居民消费价格涨幅2%左右;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明确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以及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

近日,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这三个数字是宏观经济管理中非常重要的指标,这些指标相互之间不是孤立的,而是保持了一定的一致性。能与潜在增长速度保持一致的增长目标,就是一个比较合理的经济增长目标,既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冷,4.5%~5%恰恰就在这个区间。

关于货币政策,张斌建议央行继续降低政策利率,理由是适度降息能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降低大家买房的成本,同时提高企业、房地产的市场估值。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企业、更多的居民“算得过来账”,通过市场自发的力量去扩大投资、扩大内需。 

谈经济目标:要切合实际,让大家产生获得感 

《21世纪》: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将经济增长目标定在4.5%~5%,居民消费价格涨幅2%左右,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这三个数字,你怎么看? 

张斌:这三个数字可以说是宏观经济管理中非常重要的指标,这些指标相互之间不是孤立的,而是保持一定的一致性。

先说我们的GDP增长目标,4.5%到5%的经济增长目标有一定的弹性空间。为什么定在这个区间?一方面,我们要实现2035年GDP翻倍的目标,每一年的增长目标都应与这个总目标保持一定的一致性。

另一方面,制定增长目标必须要切合实际,增长目标应和中国的潜在经济增长速度相一致。物力、人力等各种经济资源能够得到充分利用的情况下所实现的经济增长速度,就是潜在经济增长速度。能与潜在增长速度保持一致的增长目标,就是一个比较合理的经济增长目标,既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冷。

4.5%到5%可能恰恰就在这个区间。这一区间能够帮助我们实现2035年目标,也在潜在经济增长速度附近。这个目标不仅是一个GDP数字,它带来的是全社会收入的增长,包括居民的收入、企业的盈利、政府的税收,有了这些收入的增长,大家也能够在经济增长中产生获得感。 

居民消费价格涨幅2%的目标也是非常重要的,它对应的是一个合理的物价水平,对应着一个相对平衡的供求关系,这个目标实现了,需求不足的问题就会大大缓解,甚至实现供求平衡。这个目标也对应着企业的盈利增长,对应着居民的收入增长,跟我们4.5%-5%的经济增长目标也是保持一致的。

至于4%的赤字率,设在这个水平可能有几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我们今年还要进一步扩大内需,仍然需要政府来增加举债、增加支出,这是扩大内需的重要力量。 

另一方面,我们还需考虑政府债务的可持续性,以及社会公众对赤字率的接受程度。综合考虑扩大内需的需要、公共债务管理的可持续性,以及社会公众对政府债务的意见,最终形成了这个数字。

《21世纪》:2026 年政府工作任务中第一项就是“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强大国内市场与完成2%的居民消费价格涨幅目标有何关联性?

张斌:两者高度一致。强大国内市场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扩大内需。从目前的宏观经济状况看,供给很强,但需求偏弱。在供给强、需求偏弱的情况下,企业盈利压力较大,居民就业收入增长也有一定压力。扩大内需是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打通内部大循环中最重要的环节。若能较好地实现扩大内需的任务,自然物价水平就会提升,2%的目标就会实现。从过去两年情况看,我们在扩大内需方面可能做得还不够,为了实现2%的通货膨胀目标,今年还需要进一步加力。

谈财政政策:过紧日子,钱要花在“刀刃”上 

《21世纪》:完成上述目标需要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协同配合。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在定调财政政策时指出,坚决落实过紧日子的要求,务必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到发展的关键点、群众的急需处。你认为这主要指哪些方面?

张斌:就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用于发展过程中一些短板环节,以及民众生活中很多个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城市基础设施、电梯维护、居住环境等,这些问题不是个人能解决的,哪怕个人愿意花钱,也解决不了,但大家生活都需要,每个家庭都需要。

“钱要花在刀刃上”,至于什么是刀刃上,我想举几个例子。例如,产业发展过程当中,有些事情市场会积极去做,但基础科研和技术攻关工作,市场可能缺乏激励机制,但产业发展需要,此时政府需要投入资金。

再如,改善小区环境、道路、地下管网、电梯及破旧楼宇等,需要各方大量协作,政府通过出资和政策协助解决,资金才能有效使用。

又如,生活中部分群体生活困难、可能丧失劳动能力或面临各种困境,财政资金应更多用于他们,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公正问题。科技、教育、基础投资、公共管理和服务、提高社会公正及帮助低收入困难群体等,都是财政资金应重点投入的方向,这些都是把钱花在刀刃上。

《21世纪》: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表示,要充分发挥数据要素、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的作用,为何无形资产会被重点关注?

张斌:确实需要革新。当前产业结构变化大,过去产业发展快的是重资产行业,重资产行业有土地、厂房、设备,天生有抵押品,易获低成本贷款。但新发展产业多非重资产,不需大量厂房设备,更需人力资本,即人的大脑,这些无形资产无法抵押。

融资时如何评估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带来价值的无形资产?毕竟评估好这些资产后,商业银行才能基于此为企业提供贷款。当然,支持早期科技型企业可能更多还是要靠资本市场、靠VC/PE。商业银行也可以做一些体制机制上的探索,目的是支持新兴产业发展。

谈货币政策:充分降息,让大家“算得过来账”

《21世纪》:你对今年的货币政策持有怎样的观点,能否展开谈一谈?

张斌:我认为今年应更积极地实施货币政策,扩大内需的内生动力。我还是强调传统的货币政策工具,比如降低央行的政策利率。目前2025年相比2024年经济有明显增长,特别是在金融市场上,股票、人民币汇率、社融企业存款等都有很多积极变化。但在实体经济领域,企业投资和居民购房仍面临一定压力。

接下来扩大内需,非常重要的是提升企业投资积极性,提升居民购房积极性,这是扩大内需的两项重要工作。这就需要让大家能够“算过来账”。企业做投资要赚钱,居民购房不能亏钱。如果大家能“算过来账”,自然就有投资和购房的积极性。

“算过来账”的关键在于货币政策,央行近期也强调了灵活运用降准降息工具。央行可以对通货膨胀目标做出强有力的表态承诺,这样有利于抬高通胀预期,通胀的预期直接影响企业的盈利预期、影响房租价格上涨的预期。 

同时,央行还可以降低政策利率,降息能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降低大家买房的成本,同时提高企业、房地产的市场估值。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企业、更多的居民“算得过来账”,通过市场自发的力量去扩大投资、扩大内需。 

《21世纪》:降息会对市场、资产带来很多影响,但降息本身也面临一定约束,你怎么看降息的多重考量,以及具体的实施路径?

张斌:如果能够通过更充分的降息,让企业的投资、居民的买房有更强的、更明显的增长,走出需求不足局面,这无论是对于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还是对于整个金融市场的发展、人民币汇率的稳定、储户的利益都是最根本的保障。

反过来,如果迟迟不能走出需求不足,银行的坏账率会提升,金融体系的稳定性会受到影响。即便对于债券市场,若未来预期不佳,债券价格也将面临更大压力。大胆降息对于金融体系稳定及资产合理定价具有更根本性的保障。

我认为降息后,股市、楼市资产可能变得更有吸引力。根据金融资产定价公式,降息会降低分母,即利率,从而使估值上升。这不是资产泡沫,而是回归合理价值。利率本应更低,若过高,资产估值将受打压。

宏观政策在总量调控上应展现更大的灵活性,例如,采用连续降息每次下调25个基点,直至通胀指标稳定运行在2%的目标之上。即便在此过程中我们短暂触及负利率区间,也无需过度恐慌。利率工具本身就是双向的,通胀水平回升后,我们完全有能力将利率调整回来。

市场上有一种观点认为,一旦进入低利率时代,利率就再也无法回升。但美国、日本和欧洲央行也在进行加息实践。中国的经济增长潜力和长期利率中枢并不低于这些主要经济体。如果我们在降息上始终畏首畏尾,市场就很难真正活跃起来。正如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所强调的,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政策工具。只有拿出敢于调整、能上能下的决心,才能真正扭转预期,激活市场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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