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 王俊 北京报道
广东是外贸第一大省，进出口总额连续40年居全国首位。企业“出海”过程中，难免遇到风浪。
3月10日，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张海波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提到：风高浪急，更须法治先行；潮起湾区，尤需司法稳舵。
他举例称，去年广东法院成功化解了全国首宗因加征关税引发的海事纠纷、涉外国制裁措施的运输合同纠纷；并且，由于“出海”物流纠纷持续攀升，广东省高院专门出台了跨境电商物流纠纷审判指引，推动制定示范合同，搭建行业解纷平台。
张海波强调，将持续深化涉外审判机制创新，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持续完善全链条涉外法治服务体系，为企业“走出去”“引进来”提供更坚实的司法保障。
作为制造业大省，司法如何护航制造业与服务业“双轮驱动”？
“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的前提和基础是什么？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张海波说。他分别从营造公平可预期的法治环境、司法赋能、为企业纾困等方面讲述了广东法院的工作思路。
他表示，要以“钉钉子精神”对接产业需求，把“法治竞争力”转化为“发展新动能”，让法治成为广东制造业当家的“压舱石”、现代服务业腾飞的“新引擎”。
（受访者供图）
为“粤贸全球”注入法治动能
《21世纪》：面对当前复杂的国际经贸形势，广东法院是如何为企业保驾护航的？特别是在知识产权保护这些关键领域，我们有哪些创新举措？
张海波：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去年，两艘外籍船只在某国际航运要道发生碰撞，造成损失近两个亿。这起纠纷跟中国没有任何实际联系，但最后双方当事人都主动跑到广州海事法院来打官司，还要求适用中国法律。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国企业对我们的司法能力和公信力是信任的。开放是广东最鲜明的底色，法治是开放最坚实的保障。风高浪急，更须法治先行；潮起湾区，尤需司法稳舵。
护航“粤贸全球”，我们主要做了以下三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做稳外贸的“压舱石”。外贸是广东经济的“晴雨表”，稳外贸就是稳经济大盘。司法裁判不仅要定分止争，更要稳定预期、提振信心。我们始终立足“粤贸全球”“粤企出海”战略，精准对接外贸企业司法需求，在涉外商事审判中准确适用国际条约、国际惯例，统一跨境贸易纠纷裁判尺度。针对国际贸易摩擦，我们稳妥化解了全国首宗因加征关税引发的海事纠纷、涉外国制裁措施的运输合同纠纷，依法适用禁诉令、反禁诉令，阻断和反制“长臂管辖”，用司法裁判坚决维护国家利益和企业合法权益。
随着跨境电商、海外仓等新业态蓬勃发展，相关的物流纠纷持续攀升。我们专门出台了跨境电商物流纠纷审判指引，推动制定示范合同，搭建行业解纷平台，促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目前，我们在广州、深圳设立了国际商事法庭，着力打造国际商事争议解决的“优选地”。去年，全省法院审结涉外民商事案件1.31万件，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第二，做保护创新的“助推器”。高水平开放离不开创新驱动，而创新的核心是知识产权保护。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就是护航未来。我们始终坚持中外当事人权利平等、程序公开、标准统一，妥善审结一系列在全国有重大影响力的涉外知识产权纠纷。健全国际知识产权纠纷解决机制，坚持多元化、专业化、国际化的发展目标。2023年12月起，我们与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等机构共同完善国际知识产权纠纷“一站式”解决机制，委托移交调解15件涉外知识产权案件。
第三，做经略海洋的“护航员”。海洋经济是经济全球化的集中体现，蓝色经济是对外开放的新增长极。广东是全国海岸线最长的省份，去年海洋生产总值已连续31年稳居全国第一，约占全国海洋生产总值的五分之一。去年，我们出台了全国首份省级海洋经济发展司法保障意见，围绕海洋经济、科技、生态、治理等维度，系统谋划司法服务举措。我们把司法服务精准嵌入海洋牧场、海上风电、海洋生物医药、海洋装备、船舶制造、海底新能源等海洋经济发展的全链条、各领域。比如，在海洋牧场领域，我们审理的“湾区横州号”智能养殖平台案，首次明确了深海养殖平台的法律属性、拖航与救助性质。这个判决为千亿级产业树立了规则指引，让企业知道风险在哪里、权益怎么护。在海洋生物医药和海底新能源领域，我们积极回应技术自主创新的司法需求，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让“蓝色药库”和“深海能源”在法治护航下安全开发、有序利用。
今后，广东法院将持续深化涉外审判机制创新，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持续完善全链条涉外法治服务体系，为企业“走出去”“引进来”提供更坚实的司法保障；持续参与国际法治治理，让法治成为广东对外开放最鲜明的标识、最硬核的竞争力，在前沿领域拿出更多中国案例、确立中国规则，以高质量司法护航广东在高水平对外开放中走在前列、作出示范。
司法服务制造业与服务业“双轮驱动”
《21世纪》：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广东法院如何通过高质量司法服务，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双轮驱动”、深度融合？
张海波：产业兴则经济兴，法治强则产业强。广东是制造业大省，拥有全部31个制造业大类，10个万亿级产业集群领跑全国。从东莞的电子信息到佛山的智能家居，从深圳的无人机到珠西的高端装备，这片热土上正进行着一场从“制造”向“创造”跃升的火热实践。司法服务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以法治为“刻度”丈量融合深度、以司法为“桥梁”打通融合堵点。
我们的工作思路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第一，为“两业”协同发展营造公平可预期的法治环境。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的前提和基础是什么？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我们打出“平等保护+精准服务”的组合拳，始终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不问企业大小、不分产业类型，让每一个市场主体都能在法治阳光下公平竞争，安心经营、放心投资、专心创业。在维护公平竞争秩序上，我们既“防内卷”也“反垄断”。依法规制平台经济、数据要素、关键技术领域的垄断行为，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与技术封锁，保障中小企业公平参与市场竞争，推动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制造与服务协同并进的良好生态。我们严格把握经济纠纷与刑事犯罪的界限，坚决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预产业融合中的经济纠纷。规范涉案财产处置，依法保护民营企业与企业家的财产权、创新权、经营权。用司法的确定性守护产业发展的稳定性，让每一家企业都能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同向发力。
第二，以全链条司法保护赋能“两业”融合催生新质生产力。科技创新是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的核心引擎，也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要义。面对全球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浪潮，广东法院紧扣省委“1310”具体部署，始终把知识产权保护作为护航产业融合的关键抓手，构建覆盖技术研发、成果转化、场景应用、市场竞争全链条的司法保护体系。
针对人工智能、数字经济这些融合发展的“新赛道”，去年4月，广东高院出台了全国首份涉人工智能知识产权司法保护意见。这份意见以保护人工智能科技创新成果、促进人工智能产业公平竞争、完善人工智能司法治理体系为重点，围绕算法模型、开源许可、数据要素、生成内容等焦点，构建涵盖技术研发、成果转化、场景应用、市场竞争等全链条的司法保障机制。可以说，我们为AI赋能百业提供了一份“法治说明书”，助力广东打造全球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创新高地。两业融合的核心，是创新成果在制造端与服务端的全链条流转。我们既保护制造端的核心技术专利，也保护服务端的研发设计、数字运营、品牌价值等创新成果，打通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成果转化到市场应用的司法保护全链条，让生产性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同频发展、相互成就。去年，全省法院审结专利、侵害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等案件11.33万件，约占全国的四分之一。
第三，为“两业”协同发展、全周期纾困厚植法治沃土。企业有困难，司法有温度；发展有需求，法院有回应。我们坚持“产业出题、法院答题”，把司法服务送到企业心坎上。我们开展“法官百企面对面”活动，组织法官深入企业，为超千家企业“把脉问诊”，帮助企业排查法律风险、规范经营管理。我们把破产审判打造成“企业医院”，通过“预重整+府院联动”模式，让暂时遇到困难但有技术、有市场的企业重获“新生”。去年，全省法院审结破产案件1.05万件，盘活存量资产284亿元，推动86家企业通过重整和解重获新生。
最近，广东高院依法审结了首宗提级管辖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案——我担任了这家被誉为“照明工程第一股”的名家汇公司重整案的审判长。我们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原则，推动12亿余元投资款全额到位、6亿余元债务成功化解，260余家供应商债权及近百名职工债权得到全额清偿。既为优质市场主体纾困解难，也为产业迭代升级腾挪了空间。作为改革开放的先行者，深圳中院积极探索个人破产制度。个人破产条例施行五年来，受理个人破产案件810件，化解债务2.51亿余元，600多个家庭得以解除债务枷锁。这形成了“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社会导向，让“诚实而不幸”的创业者有机会卸下包袱、轻装上阵，极大地激发了全社会的创新创业热情。
下一步， 广东法院将永葆“敢饮头啖汤”的闯劲，以“钉钉子精神”对接产业需求，把“法治竞争力”转化为“发展新动能”，让法治成为广东制造业当家的“压舱石”、现代服务业腾飞的“新引擎”，在全球产业变革中助力广东抢占制高点、制胜新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