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实习生 朱丙淇
OpenAI开始做减法。
当地时间3月24日,距离那场震惊科技圈的“世界模拟器”发布两年后,OpenAI忽然为其AI视频生成应用Sora画上了句号。
这也意味着迪士尼(Disney)对OpenAI高达10亿美元的战略投资及IP授权协议终止。此前,双方曾计划让米老鼠、漫威英雄及星战角色入驻Sora。
Sora的“死因”并不复杂:成本太高,争议太大,内耗太深。当IPO窗口临近,高投入、低产出的视频实验产品就显得格格不入。
在经历了多线出击、全面开花的两年后,OpenAI终于承认自己不能再“既要又要”。Sora之外,OpenAI正接连收缩算力合作、调整非核心业务,将资源聚拢到更有商业前景的企业服务上。
但摆在它面前的这条商业化之路,也并不好走。
Sora为何被弃?
OpenAI宣布,将逐步关停其AI视频生成应用Sora。这一决定意味着面向消费者和开发者的Sora及相关API服务将被终止,同时OpenAI也停止了在ChatGPT中集成视频功能的计划。
Sora团队在社交平台上正式发布了告别消息:“我们要和Sora应用说再见了。感谢所有与Sora一起创作、分享并围绕它建立社区的人……我们知道这个消息令人失望。我们很快会分享更多内容,包括应用和API的时间表,以及保存作品的细节。”

OpenAI发言人证实,iOS应用、API接口以及Sora网站服务都将关闭,但具体下线时间表尚未公布。不过,该公司明确表示,ChatGPT的AI图像生成功能将继续保留。
这一决定显得颇为突然。据报道,就在宣布关停的前一晚,OpenAI的团队还在与迪士尼方面就Sora相关项目进行合作会议。会议结束仅30分钟后,迪士尼团队便得知了Sora将被放弃的消息,一位知情人士形容此举如同“遭遇了骗局”(rug-pull)。
2024年初,当OpenAI首次展示Sora生成的逼真视频时,业界普遍认为这将是继ChatGPT之后又一轮内容创作革命的起点。2025年9月,Sora 2作为独立应用推出,迅速登顶苹果App Store榜首,下载量突破百万的速度甚至快于ChatGPT。当时,OpenAI曾表示,Sora 2可能代表着视频领域的“GPT-3.5时刻”。
然而,这款应用的高光时刻并未持续太久。第三方数据平台Appfigures的数据显示,2025年12月,其下载量环比下降32%;到了2026年1月,下载量进一步暴跌45%,应用排名也跌出前100名。
与此同时,Sora也一直伴随着巨大的争议。AI视频应用在展示生成视频能力的同时,也因令真实与虚假图像更难区分而受到批评。来自Sora及其他AI软件生成的大量视频,加剧了人们对互联网上AI刻意造假视频的担忧。
尽管OpenAI在2025年12月宣布与迪士尼达成一项授权协议,允许用户使用迪士尼、漫威、皮克斯及《星球大战》的数百个角色创作视频,但随着Sora关停,这项合作也已告吹。知情人士透露,这项价值10亿美元的交易从未完成资金交割。
而内耗比外部的压力更严重。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Sora自诞生之初就备受争议,大量员工质疑为何将“昂贵且供不应求的海量算力资源投入该业务”,这直接挤占了ChatGPT及其他核心产品的算力分配。
生成高质量视频的计算强度与传统的文本生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Sora的运营对OpenAI的成本结构形成了持续压力。
高盛的测算显示,OpenAI每1美元收入对应0.69美元亏损,2025年其年收入突破200亿美元,但亏损预计高达140亿-170亿美元,算力成本占总支出超60%,且预计直到2030年才能实现正向现金流。
对于OpenAI而言,Sora更像一次技术探索。随着IPO窗口的临近,资本市场对营收兑现能力的要求变得迫切。OpenAI首席财务官Sarah Friar坦言:“我们必须打造一家具备上市条件的公司。” 在盈利压力面前,Sora这个高投入、低产出的视频实验就显得格格不入。
IPO前的战略收缩
Sora的关停并非孤例。过去一个月,OpenAI还缩减了与英伟达的部分算力合作规模,重新评估了数据中心扩张计划;去年推进的ChatGPT内嵌购物功能,也因用户转化率不足1%,调整为更轻量的“购物助手”角色。
这些调整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公司正在将分散的资源收回,集中到少数几个已经验证过市场需求的核心产品上。
OpenAI应用业务CEO Fidji Simo此前提及,公司过去在多个应用和技术栈上同时投入,导致开发速度放缓,部分产品的质量标准未能达到预期。她强调,当某些业务方向开始显现成效时,集中资源、避免分散是必要的选择。
这个“显现成效”的方向,指的是OpenAI即将整合推出的桌面端“超级应用”。根据计划,ChatGPT、AI编程工具Codex以及自研浏览器Atlas,将被整合到一个统一的智能体调度框架中。该产品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能够自主完成编程、比价、本地操作等任务的Agentic AI平台。
这一战略转向的直接驱动力来自竞争对手Anthropic。凭借Claude Code和Claude Cowork两款产品,Anthropic在开发者和企业客户群体中急速扩张。据报道,Claude Code已被全球50万开发者使用,其年化收入规模达25亿美元,而OpenAI的Codex约为10亿美元。这种差距甚至让OpenAI内部启动了“Code Red”(红色警戒)状态。
在收缩产品线的同时,OpenAI仍在扩大人员规模,面向B端的动作更为明显。据报道,OpenAI计划到2026年底将员工总数从4500人增至8000人,新增约3500个岗位,重点招聘工程、产品开发和销售人才,甚至增设“技术大使”岗位以帮助企业客户部署AI工具。
OpenAI似乎已经意识到,通往AGI的路不只一条,但通往商业化的路,必须越走越窄。在这一蓝图中,Sora所代表的C端视频娱乐属性被大幅稀释。
OpenAI的发言人在针对关闭Sora的回应中明确提到:“Sora的研究团队将转向世界模拟器研究,以支持机器人技术(Robotics)处理真实世界的物理任务。”这意味着Sora的底层技术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降级”或“重组”到了更具战略意义的具身智能领域,服务于能够直接产生工业价值的硬件设备。
回顾Sora这一年多的浮沉,显示出AI狂飙突进时期的某种幻象,即只要算力足够,就能重塑所有行业。但在商业逻辑、法律伦理和物理算力的三重天花板面前,即便是最顶尖的技术公司也必须学会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进行取舍。
AI商业化时代
从行业的视角来看,Sora的退场也是一个标志,AI行业已经在告别不计代价的扩张,进入精打细算的商业化周期。
英伟达在GTC大会上将Token上升为AI时代的基础单位,同时将行业重心从训练进一步推向推理,强调模型在真实业务中的持续调用能力。
在这一框架下,Agent系统被市场视为新一代计算入口,模型的使用方式由一次性问答转向连续执行任务,从而显著提升Token消耗强度,使Token从技术指标转化为可计量、可定价的商业单位。
中国科技公司也在沿着这一逻辑加速布局。阿里云最新财报显示,其AI相关产品收入已连续10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外部商业化收入同比增长35%。阿里内部成立了Alibaba Token Hub,整合相关业务,同时推出企业级Agent平台悟空,并将Qwen接入淘宝、支付宝等核心场景。腾讯则推出QClaw、WorkBuddy等Agent产品,并推进AI在微信、QQ及企业工具中的落地。
与此同时,阿里云、百度等头部厂商于3月宣布对AI算力和存储提价,其中高性能算力卡价格上涨5%到34%,用户愿意为稳定、可靠的性能支付溢价。价格战正在退潮,价值战悄然登场。
而在资本市场,投资者对科技股的容忍度也明显下降,在低风险偏好环境下,投资者们更加关注利润与现金流表现,对加大AI资本开支的科技权重股形成持续抛压。无论是腾讯还是阿里,在披露业绩后都因AI投入对短期利润的挤压而股价承压。
回到OpenAI,这家公司仍然拥有巨大的结构性优势:超过8亿周活跃用户、全球最高的消费者AI品牌认知度以及刚刚到手的1100亿美元弹药。新模型Spud即将发布,Codex已有超过200万周活跃用户。
Futurum Group首席执行官Daniel Newman此前表示:“市场希望看到OpenAI的收入增速能与支出规模相匹配。”Sora的关停说明OpenAI的管理层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但AI行业的竞争远未到终局。在创始团队几乎全部离散、资本义务空前沉重、竞争对手已经跑出身位的情况下,OpenAI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在“价值战”的时代里,它不再是定义者,而成了被定义的参与者。当技术路线的主导权从模型厂商向下游基础设施与上层应用两端转移时,OpenAI的护城河需要重新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