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制造业普遍陷入“价格越压越低、空间越做越窄”的当下,一场关于“如何破卷”的讨论,显得尤为现实。
3月25日下午,惠州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专题学习会暨惠州市新时代公开课(2026年第1课)举行,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作专题辅导报告。他将长期跟踪调研制造业企业的实践经验带到现场,回应一个核心问题:当“赶超轨道”走到尾部,企业还能靠什么活下去、活得更好?

从“细处求精益”到“高处争独到”:
企业增长的三层路径
周其仁将企业应对竞争的路径,拆解为三个层次:细处求精益、远处谋布局、高处争独到。
“细处”,指通过工艺优化、流程改进与损耗控制,在不改变产品结构的前提下提升效率与利润空间。这构成了过去中国制造业增长的重要基础。但当行业整体进入精细化阶段,这种优势会被拉平。因此,企业需要把视野推向“远处”:在全球化与产业重组背景下,通过开拓海外市场寻求新的增长空间。
而真正决定企业能否跳出内卷的,是“高处争独到”。
在他看来,传统产业的关键矛盾在于:会造的产品,往往所有人都会造;但真正“不会造、也少有人敢碰”的领域,却存在被忽视的市场空间。只要企业在独到性上下功夫,市场通常会给出更高回报,因为这类需求尚未被充分满足,竞争者也相对有限。
因此,“高处争独到”并不是简单做高端产品,而是在品质、品类与功能上持续迭代升级,通过不断满足客户未被满足的需求,形成不可替代性。
从这一意义上看,企业增长的关键,不在于规模扩张或成本压缩,而在于是否具备持续创造差异化价值的能力。

从“赶超”到“被追赶”:
科创成为必选项
这一变化背后,是中国经济发展阶段的更迭。
周其仁指出,从近代工业化以来,中国长期处在“赶超型增长”轨道:通过技术模仿、要素投入和制度改革,实现对发达经济体的快速追赶。但这一模式依赖的低成本与高回报窗口,正在收窄。
以佛山为例,其典型制造业的黄金发展期大约只有十余年。在这一阶段,“‘赶超’仍在继续,但‘被追赶’已经到来。”
他用一条递进路径来描述中国制造的演进过程:从“看到了也不会造”,到“看了会造但造不好”,再到凭借“中国价格”形成竞争力,随后进入“制造+服务”的品质提升阶段,最终走向“从0到1”的原创能力。
当前的压力,正集中在从“从1到N”向“从0到1”的跃迁。
他援引约瑟夫·熊彼特的观点强调,打破经济循环的核心变量是创新,而非单纯要素投入。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与新组织形态,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但创新并不必然发生,它依赖于试错环境、融资机制、知识产权保护、市场准入与制度配套等。这些条件不仅要存在,还要有足够“密度”和“浓度”。
他提到了一个关键概念:connector(超级连通者),指能够连接技术、资本、市场与制度的节点型主体。
在创新活跃地区,决定产业跃迁的不是单点优势,而是要素之间的高频连接与低成本流动。“硅谷之所以特殊,不只因为有斯坦福大学或资本,而在于持续互动的网络结构。”
因此,同样具备单项优势的地区,最终发展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差异不在于“有什么”,而在于“能否连通”。
从“盯对手”到“盯客户”:
破“卷”的企业路径
回到“内卷”,周其仁认为,工业化中的内卷本质上是企业“忽略原创,重对手、轻客户”。
企业盯着同行定价、比拼规模,却忽视了产品真正服务的对象与需求变化。
例如光伏行业,在制造能力全球领先的背景下,当产能快速扩张后,决定企业生存的关键不再是“能不能造”,而是“能不能卖出去”。
他提出了一个操作方向:为功能做减法,为体验做加法。
以美的集团为例,其在2011年至2016年间,将产品品类从64个压缩到32个,同时砍掉低端、低毛利产品,把资源集中到更有竞争力的品类上,转向“外观精致、性能稳定、质量可靠”的精品路线。
在他看来,内卷往往发生在标准化程度高的领域:产品差异有限,只能通过价格竞争获取订单。
佛山企业伟利信的案例正体现这一逻辑。创始人于中友初入行业时,在竞价会上遭遇价格“踩踏”,一款约12元/平方米的产品,首轮报价即被压至6元。因此,这家企业转向“批次多、难度高、批量小”的订单,这类产品进入门槛高、标准复杂,竞争者少。
随后,这家企业逐步进入华为、苹果供应链,在避开价格战的同时建立技术与服务壁垒,业务规模在三年内实现翻倍。
看来如何破“卷”,答案不在于退出竞争,而是有足够勇气进入新的竞争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