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文汐 武汉报道   

今年4月，一场特别的会议在武汉召开。湖北、湖南、江西三省发改委相关负责人齐聚一堂，会议厅中央，三条长桌呈三角形排布，三省代表各坐一端，喻示着“中三角”的集结。

这场会议上，鄂湘赣三省开始算起“同一本账”，就谋划实施一批跨区域合作的重大项目、进一步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联动发展达成共识。

今年，“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加快发展”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在“促进区域联动发展”这一章，明确提出“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加快发展”。

长江中游城市群地跨湖北、湖南、江西三省，面积达32.6万平方公里，涵盖31个城市，常住人口超过1.3亿人。2025年，鄂湘赣三省GDP总量达15.4万亿元，约占全国GDP总量的11％。其中，长江中游城市群贡献了12万亿元，占到全国经济总量的9.2%。但作为我国面积最大的城市群，也是中国经济的重要增长极，长江中游城市群经济总量及密度仍不及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

这也折射出长江中游城市群协同发展的紧迫性。当前，三省之间还存在通道网络梗阻、创新联动不足、产业协作不够、核心城市能级有待提升等问题，如何从“地理接壤”真正迈向“深层融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国家研究制定《长江中游城市群建设“十五五”实施方案》的重要契机下，长江中游城市群也站在了深度融合的关键窗口期，一系列事关长远的考题还有待破解。

通道价值如何释放

城市群协同发展，交通互联互通是首要支撑。

2022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十四五”实施方案》，其中明确提出，到2025年，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水平大幅提高，综合立体交通网进一步完善，铁路总里程达到1.4万公里，基本实现城市群内主要城市间2小时通达。

近年来，湖北、湖南、江西三省紧扣城市群交通一体化目标，接连推出合作举措。例如，2022年签订《长江中游三省打通省际瓶颈路（含航道）合作协议》，聚焦高速公路、水运航道进行规划；《长江中游城市群2024年重点合作事项》提出，稳定运营中三角集装箱公共班轮航线，共同争取将武咸昌、长昌（九）高铁纳入国家中长期铁路网规划（修编）。

同时，三省交通部门在区域物流、城际公交等领域达成共识，签署多项合作协议，推动武汉、长沙、南昌等省会城市公交“一卡通”互联互通，开通黄梅至九江、蕲春至安徽弥陀等多条跨省公交线路，促进省域间的人员往来。

交通互联互通已取得阶段性成果，例如中心城市武汉至长江中游城市群主要城市可实现2－3小时通达，武汉、长沙、南昌三座省会城市之间已形成1.5小时高铁出行圈。

但在推进过程中，仍存在诸多堵点。铁路领域，多条规划已久的铁路项目推进缓慢，以武咸昌高铁为例，作为长江中游城市群核心城际铁路，该线路计划在武咸城际铁路基础上向南延伸至南昌，鄂赣两省多次联合向国家层面争取将其纳入“十四五”“十五五”时期铁路规划，但尚未取得实质性突破。此外，三省均纳入省级交通规划的常岳九铁路，受资金等因素制约，至今仍处在前期筹备阶段。

水运方面，长江中游航运通道梗阻问题尚未彻底解决。受河段滩多水浅、航道条件复杂影响，长江中游部分水域尚不具备万吨级船舶通航条件。另有行业观点认为，长江经济带对于中游城市群的带动效应弱于上游成渝经济圈，应修建内河航运大通道。

长沙理工大学智能交通与现代物流研究院院长、教授卢毅指出，东西横向的长江干流在中部仅约为西部的50%，且集中在湖北的省界线。因此，长江经济带对长江中游城市群经济合作以及一体化发展的带动作用不及西部长江上游城市群。而南北纵向的汉湘桂通道贯穿湖北省境内1300余公里、湖南省境内近1000公里，其经济带将会发挥出长江经济带推进成渝双城经济圈快速发展一样的作用，加快促进长江中游城市群成为国家战略和国家经济增长的第五极。

武汉大学中国中部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王磊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鄂湘赣三省对于修建运河都有现实需求。“运河是一个系统工程，修建运河除了航运、投资外，对于提振三省的凝聚力也能起到重要作用。”

据悉，湖北正联合湖南、江西两省，共同制定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十五五”实施方案，协同推进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被列入重要事项。

值得关注的是，长江中游城市群交通一体化，仍缺乏国家层面顶层设计的统筹引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留意到，在全国五大重点城市群中，长三角、京津冀、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交通一体化相关规划均已获得国家批复，唯独长江中游城市群尚未落地。

湖北省交通运输厅2025年9月回复省政协提案时透露，该省从2022年开始连续几年提交联名提案《关于加快长江中游城市群交通一体化的建议》，下一步将会同湘赣两省，共同争取在国家层面编制长江中游城市群“十五五”交通一体化发展规划。

科创与产业如何竞合

共建创新共同体，是长江中游城市群的重要课题。

《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十四五”实施方案》中早已明确，要构建科技创新共同体。2021年，鄂湘赣三省科技部门共同签署了《长江中游鄂湘赣三省区域协同创新合作框架协议》，长江中游城市群科技服务联盟成立，城市群综合科技服务平台上线运行，为三省协同创新打下基础。

2025年11月5日，科技部部长阴和俊在央地共建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工作推进会上再次强调其重要性，指出要强化协同联动，打造长江中游城市群创新共同体。

鄂湘赣三省均拥有扎实的创新基础，城市群区域内共有13所“双一流”高校、超过270个国家级科创平台。近年来，三省创新实力持续攀升，《中国区域科技创新评价报告2025》显示，与2015年相比，湖北、湖南、江西科技创新水平排名分别提升3位、4位、7位。

尽管城市群创新能级稳步提升，但在资源流通共享、产业分工协作以及创新政策协同等方面依然存在短板。

湖北省社会科学院长江流域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白洁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整体来看，长江中游城市群科创联动发展有待提升。关键技术协同攻关、重大科技创新平台共建共享等方面尚未形成常态化联动机制，特别是电子信息、工程机械、航空航天等优势产业的关键共性技术攻关未形成合力，制造业大多仍处于产业链中低端。创新平台、研究机构间因缺乏协同攻关机制和分配机制，难以形成创新合力。“同时，跨区域数据共享平台、跨区域政务服务协同等‘软联通’仍显不足。科创政策互通性不够、科创资源整合不足等系统性问题亟待解决。”

4月2日召开的2026年长江中游三省联动发展工作会议提出，将发挥东湖科学城、湘江科学城、南昌未来科学城等创新要素集聚平台作用，推动光谷、湘江西岸、赣江两岸三大科创走廊合作对接，在航空航天、生物医药、新材料、北斗时空信息领域，联合打造一批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基地。

三条分别来自湖北、湖南、江西的科创大走廊有望“牵手”联动，长江中游城市群该如何对标打造属于自己的科创走廊？

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院长罗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三省应共同争取跨区域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落地建设，积极争取组建综合性的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同时，通过武汉、长沙、南昌三个省会城市科学城的延伸，串联三地科创走廊，形成环形的科创发展带，产生引领中部、辐射全国的科创影响力。

在产业协作层面，多位受访专家认为，长江中游城市群三省产业在不同领域各具优势特色，例如湖北的“光芯屏端网”产业集群，湖南的工程机械产业集群以及江西的锂电材料及航空航天零部件制造等。但三省产业结构存在一定同质化，且各省间产业创新协同不够紧密，跨区域产业链协同仍显不足。

近年来，三省产业合作的步伐正在加快。省级层面，2025年9月，三省组织67家产业链骨干企业和科研机构在汉成立鄂湘赣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质量创新联合体。武汉、长沙、南昌三个省会城市于今年3月成立长江中游城市群省会城市文旅联盟，共同打造文旅IP。而在省际毗邻地区，江西九江与湖北的黄石、鄂州、黄冈共同签署跨江合作区域融合发展的框架协议；岳阳、九江、咸宁三地交界地带县域打造“通平修”次区域合作示范区。

在罗知看来，三省产业相互竞合的关系如何形成，光靠行政手段难以实现，还需要市场自发的行为。

白洁也表示，在电子信息、生物医药、航空航天、高端装备等三省各具优势的重点领域，应加快提升科技型领军企业创新引领能力，鼓励以市场化方式联动产业链上下游、大中小企业、产学研等力量，跨区域组建创新联合体，推动“抱团式”产业创新。

核心节点城市如何作为

2018年11月，国务院明确要求“以武汉为中心引领长江经济带中游城市群发展”。2024年以来，相关表述调整为“以武汉都市圈为中心，推进长江中游城市群联动发展”。

如果着眼于湖北，武汉是“一城独大”，但放眼整个城市群，武汉还不够大，也不够强，对于城市群协同发展的辐射带动力有待提升。

从城市群三个核心城市来看，武汉、长沙、南昌2025年GDP分别为22147.35亿元、15737.82亿元、8141.69亿元，南昌还未突破万亿。从都市圈来看，作为长江中游城市群中的重要组成单元，武汉都市圈、长株潭都市圈、南昌都市圈2025年分别实现GDP约3.8万亿元、2.3万亿元、1.6万亿元，相比已突破5万亿元的南京都市圈、深圳都市圈仍有明显差距。

国家批复的实施方案中，长江中游城市群需形成“三核三圈三带多节点”的空间格局，即三个省会城市要发挥引领功能，三个都市圈要形成辐射带动，衔接串联经济轴线上的省域副中心城市、重要节点城市，形成层次清晰、联动高效的发展体系。

业内人士观点认为，武汉需要与鄂州、孝感、咸宁、黄冈、黄石等周边城市加快同城化进程，为长江中游城市群做出示范。同时，依托京广通道，可推动武汉、长株潭都市圈协同发展，提升咸宁、岳阳等要素集聚能力；依托沿江—京九通道，可推动武汉、南昌都市圈互动发展，提升黄冈、黄石与九江等地经济实力。

长江中游城市群内，部分城市已经开始积极主动地向核心都市圈靠拢。例如，湖南省内唯一毗邻长江主航道的城市岳阳，在其“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提出“主动对接服务武汉都市圈”，这是该表述首次出现在岳阳五年规划中。

今年3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强调，支持省际毗邻地区合作发展，更好发挥跨区域联结型地区支撑带动作用。

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秦尊文近日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可以通过打造城镇带的方式，将核心都市圈连线上的城市带动起来，比如武汉到长沙的城镇带可以串联起咸宁、岳阳、益阳等沿线城市的发展。

 “很多省域边界的城市发展潜力还未得到充分释放，比如咸宁，如果放在武汉都市圈来看，咸宁相对边缘，但在长江中游城市群中，咸宁是地理中心，咸宁也正积极推进与邻省接壤地区的合作。”秦尊文认为，随着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成型成势，这些地处边界的节点城市将会迎来新的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