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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延平（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

近日，某大厂离职产品经理发文反思其参与的AI产品从立项起步、日活冲高至300万，再到最终拆分落幕的全过程，引发公众讨论。该企业在回应该文时称，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只有充分尊重员工个体价值，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

过去几年国内外所有IT、互联网大厂都在砸资金、堆资源All In AI。但从目前格局来看，真正能冲能打、国际国内表现亮眼的反倒是DeepSeek、Kimi、智谱等“AI小虎”成员。

国际范围内也是如此（只有谷歌算是例外）。早前，“钢铁侠”马斯克宣布xAI将不再作为独立公司运营，整合至SpaceX旗下更名为SpaceXAI。这个曾以“理解宇宙本质”为使命，一度估值高达两千多亿美元的AI明星公司，就这样在成立不到三年后，铩羽转场，成为马斯克的商业“滑铁卢”。

热闹背后的真问题是：大厂为什么做不出最好的AI？实际原因就是，没有一个大厂是AI Native的，优秀的AI团队和前沿模型不是逼出来的，也不是砸出来的，而是养出来、一路走出来的。即使是马斯克也反转不了这个规律。xAI也好，大厂也罢，可能需要从强大的自我认知幻觉里醒醒。AI首先拼的是脑力和心气，即使算法大咖也需要灵性迸发。

人工智能时代，管理学、企业界都在讲组织变革，但组织变革不是目的，只是形式和过程。做不出最好的AI，根本原因是大厂普遍患有“自我强化综合征”。企业发展从一开始就走在不断自我强化的路上——不断强化管理、强化组织、强化观念、强化行为、强化范式。

大厂的成功、自信、财力、雄心，又不自觉更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强化。所有强化都是在不断拧紧螺丝，而螺丝不是越紧越好，紧螺丝有时反倒会对生产力有破坏性影响。从工业时代的规模生产、信息时代的海量服务一路走来，企业在组织形态与管理系统建设方面已经登峰造极。

管理的核心逻辑是控制：控制成本、控制流程、控制风险、控制人。但真正的创新需要的是释放：释放好奇心、释放自主性、释放试错空间。管理追求的是确定性，创新拥抱的是不确定性——二者天然存在张力。透过“自我强化综合征”来看，如果不颠覆自己，就不要将新业务旧业务放在一个体系里。

盲区源自强大，大厂过去的成功配方，恰恰可能是未来失败的种子。大厂强化综合征不是某一个企业的特例，今天已经到了需要打碎重建、重新理解和想象“什么是智能时代的企业、组织、商业”的时候。

以xAI为例，xAI表面看几乎具备了一切成功条件：马斯克个人光环、超过420亿美元的融资、122天内从零建成的全球最大AI训练集群Colossus、X平台每天超5亿条实时数据作为训练语料的独家资源。

xAI的Grok也并非全无市场，数据显示其美国移动端市场份额从2025年1月的1.9%升至2026年1月的17.8%，但在开发者和企业市场以及年化营收角度，它几乎看不见Anthropic、OpenAI的尾灯。在国际市场，xAI的影响力小到可以忽略。

xAI是一个讽刺的悖论：它拥有全世界几乎最多的GPU，却留不住顶尖的AI大模型人才。有前员工直言，马斯克所谓“硬核”的工作环境，事实上赶走了最优秀的人。

这便是悖论的核心：一个以为只要砸够钱、堆够算力、下达足够强硬的目标就能造出最好AI的人，恰恰被这种方式反噬了。钱能买到芯片，却买不到创新的灵气、创新者的心气和持续的创造力。

笔者认为，长创新、根科技、母生态，才是底层逻辑，也是发展问题的根本答案。科技树背后的规律不是想逾越就能逾越的，做AI越往生态底层，越没法简单粗暴跳跃，有根、有滋养、有场景，长创新才能逐渐长出东西，与生态网络一起进化。

创新正在进入无人区，智能经济阶段，仅仅有工程能力远远不够。当算力不再是稀缺资源、数据不再是独家壁垒时，真正决定成败的，将是谁更能驾驭好AI、谁更能释放人的创造力，而不是谁更能管住人、压榨人。未来的商业顶级组织，或许将不再是“管理”的巅峰之作，而是“智理”的完美容器，把人当作有灵性的智能来看待。当各种智能体和AI取代论尘嚣日上的时候，企业更需要意识到，人才是最重要且最需要被尊重的智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