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顺德大良升平社区。名扬里巷深处,一座红砖洋楼在暖黄灯光中苏醒。罗马柱撑起的骑楼里,非洲鼓点与粤剧清音交织,人们手中的大良鱼灯流光溢彩。这不是文旅宣传片里的布景,而是顺德青年夜校的一个寻常夜晚。
2024年7月至今,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大区,悄然完成了一场变革:累计开设青年夜校课程超1870场,覆盖近70种门类,吸引3.5万人次青年参与。从非遗技艺到现代艺术,从社区古宅到城市商圈,顺德正用一盏盏夜校的灯火,编织着“吸引青年、服务青年、留住青年、成就青年”的闭环。
这不仅是课程的叠加,更是一座城市与青年群体的“双向奔赴”。
老宅新生:一间艺术馆的“连锁反应”
名扬里艺术馆的主理人黄媛,是最早感知到这场变革的人之一。
2023年,这位在顺德生活了十年的清远姑娘,接手并修复了这栋颇具历史风貌的老宅。起初,她只是想做一个安静的艺术空间。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7月,在共青团顺德区委的主动邀约与资源扶持下,名扬里正式挂牌“青年夜校”。
“团委不仅给了政策,更给了底气。”黄媛回忆,从场地修缮到课程研发,从创投大赛的资金扶持到非遗资源的对接,团委的介入让这家民间艺术馆迅速成为青年磁场。大良鱼灯、广绣……这些曾经沉睡的非遗技艺,在夜晚被唤醒。
这种唤醒产生了奇妙的“链式反应”。
在名扬里夜校教授非洲鼓的蔡秀琪怎么也没想到,夜校成了创业的孵化池。
在她看来,夜校不仅是技能传授场,更是都市青年的“精神避难所”。“白天大家是老师、公务员、程序员,晚上就是同频共振的鼓手。”蔡秀琪发现,许多学员在这里释放压力后,竟萌生了以此为业的念头。有人转型做全职音乐博主,有人将非遗技艺转化为文创产品,夜校成了创业的孵化池。

夜校的非洲鼓课堂。受访者供图
土生土长的顺德人梁志云,则是另一种被改变的样本。尽管在升平社区生活了数十年,但她对脚下的土地知之甚少。直到参加了夜校的鱼灯课,她才第一次读懂了家乡的纹路。“长辈没讲过,课本里也没写,是夜校让我知道了鱼灯为何‘向上’,那是生生不息的生命隐喻。”
2025年大良鱼灯节那晚,台风过境,暴雨如注。梁志云和上百名群众组成的鱼灯队,在大良街头冒雨前行。街道领导陪着走,街坊们在终点备好姜茶。那一刻,梁志云忽然明白:“我们守的不仅是灯,更是家。”

夜校学员正在制作鱼灯。受访者供图
如今,像梁志云这样的学员正在完成身份转换:从学习者变为传承者,从体验者变为传播者。这股自下而上的文化内生力,让古老的顺德文脉在年青一代手中完成了接力。
烟火升平:古巷里的“归属感经济学”
从名扬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了整条升平社区的街巷。
以前,梁志云们只是住在这里的“路人”。现在,因为夜校,他们成了这片老街的“熟人”。这种从陌生到熟悉的转变,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实打实的安全感和人情味。
主理人黄媛对此感触最深。作为外来创业者,她曾担心在老城区搞艺术馆会因为各种琐事碰壁。有件事让她彻底安了心:曾经有一次场地边界上的矛盾需要报警解决,接警的民警没有生硬地走程序,而是蹲在地上帮他们量尺寸、讲道理,直到两边都满意。“那一刻我就觉得,哪怕老家在清远,顺德也是我的家。”黄媛说,这种遇事有人管、办事有人帮的踏实劲儿,比任何招商口号都管用。
这种安全感与归属感,正是顺德夜校能够持续发热的土壤。有了这份底气,夜校在升平社区算是扎下了根。2024年10月,这里成了广东省文明(青年)夜校试点。但跟别处不一样,这里的夜校不把自己当“高大上”的教室,而是老街坊的“客厅”。
“虽然社区房子旧,但人心不旧。”一位学员这么说。现在的夜校,甚至连病房都走进去了。为了让住院的白血病患儿也能感受到乐趣,老师们把刺绣、手工课开到了病床前。这种细枝末节的温度,让年轻人觉得:这座城市不仅在用我,更在疼我。
这种“夜校”的深度,激发了惊人的社区活力。每逢鱼灯会,近10万人次的客流涌入狭窄街巷,周边的士多店、民宿、早餐铺无一不迎来消费高峰。更重要的是,青年们的参与重塑了社区治理格局。青年设计师被引入社区微改造,用现代审美激活老旧空间;夜校学员们自发组建志愿服务队,反哺社区建设。

大良鱼灯节。受访者供图
说到底,夜校给升平社区留下的,不只是几门课,而是一群把这里当家的人。顺德用夜校这把钥匙,打开了青年融入城市的大门。
城市棋局:制造业大区的“人才辩证法”
透过一间夜校的灯火,可以看到的是一座城市宏大的人才战略。
作为珠三角的制造业重镇,顺德深知:产业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竞争。但如何留住那些习惯了“跳槽”的年轻人?顺德团委给出的答案是:构建“青年生态圈”。
在办学机制上,顺德创新推出了“青年出一点、项目补一点、市场让一点”的成本共担模式。这既保证了夜校的低门槛,又确保了运营的可持续性。在阵地建设上,不再局限于政府大楼,而是联动书店、健身房、艺术馆等社会化场所,打造“家门口的夜校”。
更关键的是师资队伍建设。团顺德区委建立了统一的师资库,汇聚非遗传承人、高校教授、技术大牛及网络红人,并实施“末位淘汰制”。课程好不好,学员用脚投票;导师行不行,数据说了算。
2025年2月,《广东青年夜校项目实施指引》正式出台,标志着这项工作从基层探索上升为省级制度规范。从中央倡导的“终身学习”到地方的“青年友好型城市”建设,顺德找到了精准的落笔点。
大良团工委更进一步,将夜校纳入“空间活化、文化破圈、社区共建”的大棋局中。他们引导青年设计师用现代语言讲述大良故事,让青年夜校不仅是技能提升的课堂,更是城市文化的策源地。
正如梁志云所言:“夜校给了我打破单一生活的勇气,让我发现‘我其实可以’。”走出名扬里,顺德还有千千万万个“名扬里”。它们像一块块磁石,将青年的梦想吸附在这片土地上。
华灯初上,名扬里艺术馆的灯光再次亮起。古宅的砖瓦记录着历史,而年轻人的笑声正在书写未来。在这场城市与青年的“双向奔赴”中,顺德用最柔软的文化方式,解决了最硬核的人才命题。当千千万万个“梁志云”在鱼灯的光影中找到归属,这座千年水乡的复兴之路,便有了最坚实的底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