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国外汇》杂志编辑部召开学术委员会例会，专家们围绕沃什政策理念、面临的挑战与制约以及可能产生的全球影响等问题展开研讨。专家们认为，沃什的政策理念以复兴货币主义为核心，致力于恢复货币纪律和制度问责制；其政策主张面临多重内在矛盾与外部制约，实施前需要推进相关改革；美联储政策框架调整可能对全球产生广泛而复杂的影响，需特别关注其对我国物价稳定产生的外溢效应。现将部分专家观点进行摘编，以供参考。

沃什缩表前需要推进稳定币监管框架落地和银行准备金制度改革

伴随着缩表推进、准备金减少，银行需要在回购市场上寻找流动性。这时，如果短端市场上存在一个需求盘，市场上的流动性就不会枯竭，利率就不会剧烈波动，回购市场就不会失控。稳定币的背后是短期美国国债、隔夜回购、3个月期国库券、6个月期国库券。这意味着，短端美国国债市场已经存在一个持续增长的结构性买家。美国《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又称《天才法案》）的本质是确保稳定币规模的每一步增长，都必须转换为对短期美债的购买需求。而且，该防护网的成本由稳定币发行商和用户承担，美国当局只要提供一个监管框架，市场就会自发地把钱送进国债市场。目前，这项准备业已完成。与此同时，还需要进行银行准备金制度改革。通过改革，让银行减少对准备金的依赖，主动持有更多国债，从需求端降低准备金的最低安全水位。目前这项改革也已经着手。

沃什就任后需着重减轻政府债务的利息压力和管理通胀预期

一是减轻联邦政府债务的利息压力。近年来，美国联邦债务利息支出水平快速攀升，美国政府接近五分之一的财政收入用于付息，利息支出成为财政的沉重负担。美债付息压力高企与联邦基金利率关系不大，主因是长期国债收益率偏高，本质是收益率曲线的利率期限结构问题。对此，美联储或可采取国债期限结构扭曲操作，增持长期国债、引导长期收益率下行，切实降低政府利息负担。二是管理通胀预期。稳定通胀预期既是美联储核心职责，也是决定降息是否还有空间的重要前提，当联邦基金利率保持在核心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通胀率的上方并为正利差时，美联储便拥有一定的降息空间。目前美国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50%—3.75%，4月核心CPI同比增长2.8%，因此在通胀预期保持稳定的前提下，美联储具备温和降息空间。此外，长期国债收益率由通胀预期、增长预期、财政风险及政策稳定性共同决定，稳定通胀预期对于稳定长期国债收益率亦具有重要作用。

美以伊冲突下沃什政策主张面临制约

历史上，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向来兼具原则性与务实性，以问题为导向，核心是在维持物价稳定的基础上实现低利率环境，并根据不同时期的主要矛盾动态调整政策重心。沃什就任后，将直面美以伊冲突带来的复杂局面：冲突导致油价居高不下，通胀面临上行压力；同时，美国经济、金融市场与财政状况又需要维持低利率，利率走高将加剧金融市场波动与政府债务付息压力。面对这一局面，沃什提出的政策主张也相互冲突：一方面，主张缩表以延续美联储传统，另一方面试图通过对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PCE）进行“掐头去尾”的方式调整通胀统计指标，为不加息或缓加息制造技术理由，以此拖延政策实施时间。总体来看，沃什的货币政策空间并不完全取决于自身理念，而是受制于美国国内财政金融压力、伊朗问题等地缘政治局势以及相关战略权衡，其最终政策走向将由多重因素共同决定。

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调整可能产生广泛而复杂的影响

一是可能会推动各国央行货币政策框架进行不同程度的重构。美国货币政策框架发生较大变化，各国也会相应调整。沃什最重要的两个政策主张——缩表和降息之间存在矛盾。矛盾到什么程度，要看推进的不同力度，相应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在方向不清晰的背景下，部分经济体央行可能会比较被动地应对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的转变。二是加快国际货币体系向多极化方向演进。从中长期来看，如果持续推进缩表，而利率政策相对比较平稳，或引发全球更多不同步的货币政策摩擦。各国央行在跟随美联储调整政策框架的同时，很难找到维护本国金融稳定的平衡点，这将进一步推动“去美元化”趋势和全球货币体系的多极化。三是虽然美元信用阶段性可能有所收复，但中长期来看，美元汇率总的趋势会走弱。四是全球资产价格可能会迎来系统性重新定价。美联储缩表会影响全球流动性，对利率、汇率以及不同类型的资产价格都会产生比较深刻的影响。但鉴于当前的复杂局面，沃什政策的影响程度尚难以判断。

沃什的使命是复兴货币主义

沃什政策理念深受货币主义的影响，其政策主张的核心并非回归僵化的货币供应量目标制，而是复兴货币主义，恢复货币纪律和制度问责制。就货币纪律而言，沃什希望改变美联储习惯于长期干预市场、大规模扩张资产负债表以及在金融危机消退后仍持续使用紧急措施的做法。就制度问责而言，沃什认为通货膨胀是一种政策选择，将新冠疫情后的通胀视为美联储长期以来货币政策过度扩张、过于关注暂时性供应冲击的证据。总的来看，货币主义在沃什政策主张上扮演着哲学理论而非具体操作指南的角色。通过重拾弗里德曼框架的某些要素，沃什倾向于建立一个规则导向、干预程度更低的美联储。在这一思想的引领下，沃什主导的美联储“体制变革”将从稳定的政策目标和操作方式、改变沟通机制、专注于货币政策三方面展开。

应关注沃什时代的美联储对宏观形势的看法以及其政策变化对我国物价稳定的影响

一是美国股票市场剧烈动荡的可能性及其对金融稳定的冲击，以及美联储是否继续展现“华尔街友好”的政策态度。二是本轮人工智能技术革命带来短期通胀压力和中长期正向供给冲击产生通缩压力，美联储如何在当期统筹应对。三是美元霸权逐步丢失过程中，溢出效应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反馈影响如何。对于我国而言，除了关注美联储货币政策对人民币汇率和国际资本流动的影响之外，还应特别关注对我国物价稳定的影响：一是货币政策渠道，美联储放松货币政策有利于我国对抗物价下行压力，反之亦反。二是汇率渠道，美元走弱有利于我国对抗物价下行压力。三是大宗商品价格渠道，美元回落和美联储宽松货币政策推动大宗商品价格上行，同样有利于我国对抗物价下行压力。四是资产价格渠道，如美联储货币政策的超预期调整引发资产价格的剧烈波动，不利于我国稳定物价总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