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经学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中山大学首批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2名工程博士研究生、4名工程硕士研究生正式获授学位。
随着越来越多高校毕业生吃上这“第一口螃蟹”,这场具有中国特色的深刻的人才培养模式改革正在破冰前行。
不凭论文,凭什么?
“我的实践成果叫做《人工智能驱动的流域水环境智慧监管系统构建与工程应用》。通俗地说,就是给一条河装上了‘智慧大脑’。”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博士研究生张心阳,是中大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顺利通过答辩的学生。他开发的水环境智慧监管系统是广东省首个县级市水环境智慧监管平台,已经在信宜市鉴江流域完成工程化部署,帮助信宜2处国家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类别从Ⅲ类提升至Ⅱ类,改善了流域河道及水体102.9公里,惠及人口67万余人。2023年,缺席了15年的龙舟赛在信宜回归,近十万人回到鉴江河畔看龙舟。

这一“硬核”成果不仅赢得了校内外学界专家、行业专家、信宜市政府的一致认可,还获评了“广东省十佳污染攻坚战典型案例”。

这一切,还要从一通凌晨的电话说起。2021年,信宜市政府主动联系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孙连鹏教授团队,希望借助高校的专业力量,科学有效治理鉴江。当时还在读硕士的张心阳,就这样开始了在信宜的两年驻点生活。治理初期,鉴江的某个国家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数据接连几天都在凌晨超标,张心阳凌晨接到了有关部门的来电,请他抓紧排查原因。传统的溯源方式高度依赖人力,需要沿河每隔几百米取一个水样,等化验结果出来再判断污染源大概在哪个区间。“但这样的排查方式不仅耗费人力,碰上夜间取样也不安全,而且效率不高。江河是流动的,污染团早在化验结果出来前就漂走了。”

像这样多次“摸黑往河边跑”的排查经历,让张心阳在焦虑中反复思考,也“逼”出了他的研究思路:能不能让系统代替人去“跑”?他采用环境工程与人工智能学科交叉方法,围绕监测、诊断、溯源、预测构建了“源-网-厂-河”的全链条多源智能监管系统,推动信宜的治水工作从“人追着污染跑”变成“数据跑在污染前面”。
“很多人容易误解,其实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只是不写学位论文,不是不写学术论文,更不是否定学术研究本身。反而因为深入工程一线、直面真实问题,催生了更有价值的学术成果。”读博期间,张心阳取得了6项授权发明专利,还以第一作者在水环境领域公认权威期刊Water Research上发表研究论文。
中法核工程与技术学院张耀扬有同样的感受,他是校企联合培养的硕士研究生,在学校完成专业课程修读之后,余下的时间都在企业“做学徒”,在学院导师和企业导师的共同指导下,运用理论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张耀扬的实践成果《小尺寸冲击样品表征技术构建及等效性分析方法设计》源于他在科研与工程一线中的观察与思考。“核设施中的一些关键材料会在长期服役过程中逐渐老化,需要定期取样检测,以确保其始终满足安全运行要求。”然而,这类检测材料成本较高,数量有限,如何在保证检测准确性的前提下减少取样量、降低材料消耗并提升检测效率,成为工程中的重要需求。结合能源动力专业背景,张耀扬参与设计了一套小尺寸冲击样品表征装置,能够利用更少量的样品实现对材料性能的有效评价。依托这一实践成果,张耀扬还计划申报相关专利。
这些成果是从学生的工程实践中长出来的,学生不是不写论文,而是把论文写在了祖国大地上。学术学位研究生的培养重在创新,要告诉大家发现了什么新规律、提出了什么新方法或新理念,而专业学位研究生尤其是工程专业,首先要明确的是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然后才是考虑用什么方法解决问题。

相较于传统学位评价模式,以实践成果替代学位论文,最本质的变革是评价标准变了,前者偏向“学术创新”,后者偏向“应用落地”。“和写论文相比,我觉得最大的差异在于‘不确定性强’。”张心阳分享说,以往写论文时虽然实验也会有不确定因素,但是总体节奏相对可控,可是做实践成果,面对的是真实工程中的无数变量——天气、政策、人为因素都会影响进度,评价成果的指标和维度也更多元。
实践成果如何“炼”成学位?
“选择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对我来说是水到渠成的事。”2021年底,张心阳就扎根信宜治水,到2025年初学位法实施时,他研发的智慧监管平台已经运行了四年多,水质提升效果有目共睹。他说,自己是有了成果后,刚好遇到了新政策。


202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从法律层面确立了“实践成果答辩”,打破“唯论文”的局限,为分类培养、分类评价提供了顶层制度框架。2025年4月8日,中山大学根据新学位法精神修订的《中山大学学位授予工作细则》出台,明确规定了专业学位研究生可用学位论文或规定的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中山大学研究生院学位办主任汪洋介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推行,应建立以实际贡献为导向的高标准评价体系,促使人才培养在服务产业需求的实处发力,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中山大学以审慎的态度推进实践成果申请学位试点工作,不急于求成,不降低标准,选择在培养基础扎实、师生积极性高、已取得阶段性实践成果的学科或团队中,开展首批试点。张心阳、张耀扬等学生所在的学院,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充分结合学生的实践成果特点,摸索出适用的申报和鉴定流程。
2026年4月11日,张心阳的实践成果鉴定在信宜举行,创新性地采用了“现场考察+鉴定会议”的形式。在召开鉴定会进行质询评议前,专家组边听着张心阳的讲解,边沿鉴江流域实地走访:在含章桥看治水技术路线,在竹山河看支涌治理,在丰垌桥看监测体系,在高垌桥看国家地表水考核断面设施,并现场观看了无人监测船走航演示。信宜市水务局黄涛局长还在现场点评了成果的实际应用情况。

“这和在课室里讲PPT答辩完全不一样,专家就是站在河边来检验你的成果‘管不管用’,你没办法‘修饰’,河水是否清澈、平台运转是否顺利、数据是否准确,一目了然。”张心阳回忆,那种“让成果自己说话”的感觉,紧张但踏实。
张耀扬的成果鉴定会同样安排在工程应用一线。鉴定当天,面对来自高校和企业的专家组,他现场演示了自己参与设计的小尺寸冲击试验装置的完整运行流程。随着设备启动,试样自动完成装载与送样,在高低温环境下实现远程冲击测试,相关数据同步实时回传,整个过程衔接紧密、运行稳定。专家组一致认为,该装置有效解决了传统冲击试验在热室强辐射环境下人工操作难、样品数量有限、测试效率低等关键痛点,实现了小尺寸试样的自动化、高低温一体化测试,具备良好的工程适应性与稳定性。最终,成果顺利通过鉴定。未来,该技术有望应用于核电关键材料服役性能评估、辐照后材料检测及核电设备寿命管理等领域,为核电机组长期安全运行和延寿评估提供重要技术支撑。

面向实践的卓越工程师培养体系
除了张心阳、张耀扬,同批次以实践成果获授学位的,还有化学学院李楚颖,她以《面向sCO2发泡与3D打印协同工艺的聚酰亚胺分子链结构调控》实践成果获授工程博士专业学位,以及聚焦智慧交通流感知、特种机器人系统研发、光伏光电材料改性等方向的另外3名硕士研究生。他们均凭借扎实的一线工程实践成果完成学业。

张心阳等硕士博士的顺利毕业,只是中大这场改革的开端。对比“学生如何凭借实践成果顺利申请学位”,我们还应该追问:当传统论文不再是评价的单一标准,高校的人才培养体系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场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
很长一段时间,“按照学术型的方式培养工程类硕博士”“分类培养不够清晰”是普遍存在的问题。更深层次的变革,必须发生在培养环节的前端。为了跳出这个桎梏,高校大力推动产教研融合,深入实施研究生分类培养改革。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院系结合各学科专业人才培养需求与特点,积极探索尝试。
“我们鼓励学术学位研究生去做学术的研究,要把科学问题抓得更好更准,同时卓越工程师的培养就必须想办法聚焦实际问题。”实际问题与实践成果从何而来?孙连鹏的回答一针见血:“没有与企业、行业、政府的合作,就不存在发现实际问题,也就谈不上用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学生的驻点科研、设备采购、反复试验,每一项都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撑。如果没有企业、政府提供的保障,一个复杂的工程根本无法落地。推动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就必须推动高校与企业、政府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学生在项目中产出的实践成果,不仅是毕业凭证,更应该是检验校地协同、校企协同育人成效的“金标准”。

同时,还需要学校层面搭建更多高质量产学研平台、落地更多产教融合项目、建设更多人才培养联合基地等等。这些措施能够有效推动校企深度合作,唯有如此,才能从一线带回真问题,从而为学生提供有“源头活水”的实践课题。
从一个人的“破冰”,到一个培养体系的“重塑”,这个故事远未结束。张心阳等人走出的这条路,正在被转化为可复制的经验、可遵循的规范和可推广的制度。
人才培养从来都应回应国家发展的脉动、呼应社会进步的渴求。不同领域、不同层次的人才,有不同的“硬骨头”要啃。如今,人才培养的“出口端”迎来改革,为扎根工程一线、直面产业痛点的学子开辟了一条“实战检验”的新赛道。告别“唯论文”,并不意味着告别“论文”,更不是“重实践,轻理论”。论文和实践都不是评价人才培养质量的唯一标尺,我们应探索更丰富的评价维度,让每一位学子的智慧与汗水,最终都能汇入服务国家和社会的浩瀚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