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关于“翻转课堂”的争议,因一名大学生的“爆哭”视频再次进入公众视野。这件事触及了当下大学课堂一个普遍而尴尬的症结: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教学改革,为何常常在执行中变了味,让师生双方都陷入疲惫与失望?
来源:潇湘晨报·晨视频
必须直面一个基本事实:对于翻转课堂的吐槽,无论来自学生还是教师,都绝非偶然的个案。视频中学生的困惑很具体——同学借助AI生成的课件让她听不懂,她渴望回归“正常写作业”的传统课堂。而评论区里教师的无奈更显深刻——耗费更多精力、耽误教学进度,若非学校要求“教学创新”,自己根本不愿采用。这呈现出一幅吊诡的画面:一项旨在激发主动性、增进互动的教学改革,却同时让教与学的主体都感到被异化。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课堂应不应该翻转,而在于为了什么而翻转,以及翻转之后,教师去了哪里。
之前人民日报评论犀利地指出存在一种新型“水课”——教师全程“隐身”,只剩学生进行“菜鸡互学”时,它实际上点明了当前许多教学改革形式主义化的病灶。在这种异化的翻转课堂里,教师将“以学生为中心”错误地理解为把责任转嫁给学生。课件由学生写、课由学生讲、作业由学生互批,教师则从传统的“满堂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教学活动的组织者、引导者,退步为纯然局外人和评判者。这种“躺平式”的教学,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卸责。
互联网上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梗,用来挖苦那种形式主义的课堂——电视剧《马大帅》里赵本山饰演的小学校长被赶鸭子上架、不懂硬装的“打听式教学”。这固然是一幅窘迫的画面:教师自身缺乏准备,靠东拉西扯地提问来填充时间。但今天许多翻转课堂遭遇的批评,指向的其实是它的镜像——“躺平式教学”。前者是能力不足的窘态,后者是责任缺失的失职。两者殊途同归:课堂的中心空了,教与学的实质性连接断了。
细究起来,许多被冠以“翻转”之名的实践,从一开始就走偏了。有评论者指出,真正的翻转课堂,翻转的是课上与课下的时空结构——学生课前通过教师提供的视频等材料自学,课上聚焦疑难问题进行深度讨论;而不是把师生角色简单对调,让学生取代教师成为主讲。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前者是对教学流程的优化重组,后者则是对教学责任的变相转移。遗憾的是,现实中后者的版本更为常见——教师上传的不是自己精心设计的教学内容,而是让学生自行去网上“找资源”;课上的讨论不是围绕核心难点的深度对话,而是学生轮番登台的“汇报演出”。
于是,一个普遍的困境浮现出来:当课堂变成“人人过关”的展示课,教学效果往往大打折扣。学生对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内容固然印象深刻,但对同伴的讲解则选择性倾听,甚至完全“放空”。碎片化的知识、参差不齐的讲解质量、缺乏专业引领的讨论,让原本设想的“互学”变成了事实上的“互耗”。这种模式的最大受益者,恰恰是那位从讲台上“隐身”的教师——教学工作量看似不减,实质性的教学责任却被悄然稀释。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评价机制的错位。有高校教师坦言,如今已不知该如何讲课——全程讲授被视为落后,不讲课又不符合要求,非得“讲一段讨论一段”才算是创新。这种评价体系的撕裂,将教师推入了两难境地:创新可能流于形式,守正可能被视为保守。当教学改革变成了“必须被看见的创新”,而不是“真正有效的教学”,形式主义便有了最肥沃的土壤。
这股形式主义的潮流,如今又在“AI赋能”的名义下找到了新的生长点。有教师担忧,正如翻转课堂被异化一样,AI技术也正在被强行塞进每一门课程,无论学科是否适配。技术从手段变成目的,从工具变成任务,教学便再一次沦为对创新指标的被动应付。这种“为了数字化而数字化”的倾向,与“为了翻转而翻转”如出一辙——它们共同的症结,是把教学改革的重心从内容和效果转移到了形式和标签。
那么,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大学课堂?答案或许并不在于固守某一种固定模式,而在于回归几个根本性的原则。
教学模式的取舍,必须服务于学科特性与教学目标,而非服务于创新的标签。一门需要严密逻辑推导的硬核专业课,与一门侧重观点交锋与价值澄清的研讨课,其适宜的教学形态必然不同。不考虑内容适配度的“一刀切”式改革,是形式主义的温床。
教师的责任,在技术介入后不是减轻了,而是更重、更复杂了。在理想的翻转课堂中,教师需要投入数倍于传统备课的精力:课前要筛选、设计学习资源;课中要成为敏捷的倾听者、提问者和串联者,将学生碎片化的展示整合提升为结构化的认知;课后还要针对暴露的问题进行精准的反馈与补充。这要求教师不仅具备深厚的学科功底,还要有高超的课堂组织能力和教学智慧。
此外,师生之间需要就“何为好的学习”达成共识。有一种观点认为,学生总盯着“有没有听懂”,说明还停留在灌输教育的思维里,应该关注“有没有学懂”。这个说法虽有一定道理,却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把学生的困惑简单归因为观念落后,仿佛改革带来的不适应只是学习者的觉悟问题。事实上,“听懂”是“学懂”的前提,当学生普遍反映“听不懂”时,这首先是一个教学设计是否合理、学生认知负荷是否过载的问题,而非学生“思想不先进”的问题。教学改革如果缺乏与学生的有效沟通,单方面强调“你应该适应新模式”,无异于把改革的全部成本转嫁给学习者。
事发高校在这个争议发生后,没有选择压制,而是表示要召开研讨会、设置“开放麦”征求意见,这迈出了正确的一步。教学改革最忌讳的,是只有自上而下的指令,没有自下而上的反馈;只有对创新的考核,没有对效果的追问。
“教育,不能把最基本的丢掉。”教育数字化、教学智能化是不可阻挡的趋势,但越是在技术浪潮席卷而来之时,我们越需要冷静地思考:哪些东西是技术无法替代,也绝不应该被替代的?
“打听式教学”是窘迫,“躺平式教学”是失职。真正的翻转课堂,不该是教师“躺平”的理由,而应成为师生共同“深耕”的契机。当一节课被“翻转”过来后,我们期待看到的,不是责任的单向转移,而是教与学能量的双向激发。这应该是回答“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大学课堂”时,那个朴素而关键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