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中东局势显示进一步升级的迹象、油价大幅上涨等因素影响,日本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
3月30日,日本东京股市开盘即下跌,一度下跌超5%,午盘后跌势缓和,收盘跌2.79%,报51885.85点。由于日本经济高度依赖中东石油,投资者对其陷入滞胀的忧虑不断,以至于日本金融市场遭遇股债汇“三杀”。
3月30日,东京债券市场各种期限的国债收益率仍在上扬。其中,日本20年期国债收益率涨至3.308%,日本3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3.79%,日本4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033%。在东京外汇市场,日元对美元汇率持续走软,继前一日跌穿160关口后,3月30日日元对美元一直维持在1比159.7。
“如今日本股债汇‘三杀’的局面并不寻常,值得高度警惕,”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孙立坚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石油冲击是供给端的问题,经济停滞与通胀叠加已是典型的滞胀风险,若再出现资本外流,问题将更加棘手。
日本股债汇“三杀”的局面,暴露出其经济的深层脆弱性。在多重不确定性交织之下,市场对日本提前至4月加息的预期显著升温。然而,在3月30日的日本国会答问中,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并未明确承诺立即加息,而是着重阐述如何管理加息过程中的潜在风险,折射出央行的两难处境。更深层的隐忧在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推行的经济政策正面临更大的质疑。

股债汇齐跌下的风险
3月30日早盘,日本金融市场陷入一片恐慌,日经225种股票平均价格指数一度下跌超5%,东京证券交易所股票价格指数跌幅超过4%。午后,跌势逐步缓解,最终日经225指数收盘跌2.79%。
当天,行业隶属于半导体产品与设备的东京电子和Advantest跌幅分别为1.15%和5.19%,作为制造业代表的丰田汽车下跌1.52%。从板块看,东京证券交易所33个行业板块多数下跌,证券及商品期货交易业、运输机械、玻璃及土石制品等板块跌幅靠前。
事实上,近一月以来,东京股市已遭遇多轮大幅下跌。自3月2日至今,日经225指数已累计下跌近7000点。孙立坚认为,主要有三个原因造成日股下跌。他表示,首先,日本对中东能源的依赖度极高,尤其是石油进口。其能源供应大部分来自阿联酋、沙特等中东国家,且运输线路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日本作为制造业大国,石油供应受阻对其汽车等传统优势产业,以及日本政府所倡导的半导体、电子等新兴产业均构成巨大压力。
其次,近年来大量海外资金流入日本,投向新兴产业。此前,即使日本股市跌,但汇市会涨,这说明资金并未流出日本,更多是出现股市涨日元贬的格局,但现在出现“三市”齐跌,实属不正常,对汽车、半导体、金融等主力板块形成全面拖累,进而影响企业盈利。
第三,市场预期发生逆转。此前市场普遍乐观,认为中东紧张局势不会持续太久,但现实情况打破了这种预期,导致恐慌情绪蔓延。投资者从“逢低买入”的心态转为普遍观望,这种一致性的预期逆转非常危险,可能使日本经济不仅无法摆脱通缩,反而面临新的困境。
随着全球金融市场的剧烈波动,近年来,日本股市被视作规避美国市场高波动性和地缘风险的“避风港”。但出于担忧油价上涨将打击日本经济,外资开始抛售日股,其“避险资产”效应似乎逐渐失效。日本交易所集团数据显示,在截至3月13日的一周里,海外投资者净抛售了约4910亿日元(约合31亿美元)的日本股票,是去年9月以来的最大单周净卖出额。
“叠加全球避险情绪升温,外资持续抛售日股,形成股市下跌、日元贬值、资金外流的负向循环,还放大了日股跌幅。”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所特聘研究员项昊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引发关注的是,此次日股下跌并非单纯的股市调整,而是伴随着债市和汇市的同步崩塌。日债频频被抛售,对此项昊宇称,日本国债收益率上扬,一方面是日本央行4月加息预期升温,推动中短期利率攀升;其次,日本政府扩张性财政政策导致国债发行增加,市场担忧财政可持续性,导致长期国债遭大量抛售。
至于日元,其跌势迅猛,日元对美元一度跌破160关口,创2024年7月以来最低。项昊宇表示,日元下跌的核心驱动因素是美日利差极端分化与中东局势冲击。美联储因通胀维持高利率,降息周期推迟,而日本央行3月维持0.75%利率不变,催生大规模套息交易,投资者借入低息日元兑换美元,持续压制日元。同时,油价上涨加剧日本贸易逆差,企业为支付进口账单被迫抛售日元,形成“油价涨—日元抛—汇率贬”的恶性循环。
是否满足加息条件?
尽管日本央行3月决定维持政策利率不变,但目前,决策层内部对日本通胀前景和政策路径的分歧正显著扩大,鹰派立场也较以往更为强硬。
据新华财经报道,3月30日国会答问中,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向市场传递一种“可控的鹰派”信号。他并未直接承诺立即加息,而是着重阐述了央行如何管理加息过程中的潜在风险,特别是长期利率的失控和汇率贬值带来的通胀压力。他强调,如果短期政策利率能够以“适当的步伐”上调,那么长期利率将保持“稳定的走势”。反之,如果短期利率调整不当,未能有效遏制通胀,导致通胀过度上升,那么长期利率也存在“过度调整的风险”。
日本央行的担忧不难理解,因为如果它决定提前加息,可能会引致更严重的后果。孙立坚则称,日本央行正处于两难处境,若不加息,则汇率贬值与输入性通胀压力难解;若贸然提前加息,可能加剧恶性循环,企业融资成本上升、债务负担加重,股市估值也将承压,可能会导致市场抛售加剧、市场预期恶化,实际收入进一步缩水。
具体而言,项昊宇认为中小企业融资成本上升叠加加薪压力,可能引发破产潮;房贷家庭负担加重,挤压可支配收入;政府债务利息支出增加,将加剧财政可持续性风险。
即便如此,包括法国巴黎银行、巴克莱在内的多家机构认为,日本央行在4月加息的概率正显著攀升。索恩堡投资管理公司分析师Lei Wang指出,目前令人担忧的是日本的工资水平、定价行为以及通胀预期的螺旋式上升。近期产出缺口和价格趋势数据的走强,进一步增强了日本央行4月加息的理由。
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日本问题专家庞中鹏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若日本加息节奏或幅度失控,极易触发财政危机、企业倒闭潮、资本外逃与全球市场动荡。因此,市场普遍预期其将采取“极缓、极小步”的渐进路径,以平衡多重目标。
哪些经济数据将成为日本央行加息决策的关键依据?孙立坚表示,一是工资与通胀的关系。虽然2025财年日本大企业加薪5.25%,中小企业加薪4.65%,均创多年新高,但通胀可能侵蚀工资涨幅,实际工资已连续多月负增长,这将抑制需求并挤压企业利润。二是通胀水平能否稳定在2%的目标以上,确认经济真正走出通缩。三是经济增长动能,目前GDP增速、制造业PMI等指标仍显疲弱。最令人担忧的是滞胀风险。若上述三点均不理想,政府政策将难以奏效,只能靠结构性调整缓慢修复。此外,外部因素包括中东冲突、美国关税政策、美元走势对日本经济的影响可能比内部因素更为重大。
高市“三支箭”开错药方
美以伊冲突引发的能源价格上涨,不仅将加剧日本输入性通胀压力,还让“高市经济学”的政策弊端与结构性漏洞越发凸显。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自上台后,就开始推行“高市经济学”,主要聚焦三个方面:一是货币宽松政策;二为所谓“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三为“通过大胆的危机管理投资实现增长”。
孙立坚表示,“第一支箭”是在安倍时代用于对抗通缩的,但在当前通胀已起、经济可能停滞的背景下,继续宽松可能加剧通胀,形成结构性错配。“第二支箭”即积极财政政策,面临财政来源问题。一方面要兑现减税承诺,如降低消费税,另一方面却因扩大多个领域的开支导致财政赤字扩大,甚至可能走向通过印钞弥补赤字,实质是压低民众购买力,这与发达国家应有的财政纪律相悖。“第三支箭”是危机管理投资,日本政府的初衷是投向半导体、人工智能、绿色能源等,但现实中大量资金被用于国防开支。
庞中鹏进一步表示,能源涨价加重民生负担,政府被迫增加补贴如电费、燃气费援助,但财政空间已因高债务极度受限,毕竟截至2025年日本国债占GDP比重已达到235%,另外,日本政府主导的Rapidus等半导体项目虽具战略意义,但在全球竞争中盈利前景不明,且可能加剧公共债务风险。
当前,日本经济正面临一系列包括增长缓慢、全球最高的公共债务,以及人口老龄化持续等棘手难题。然而,“高市经济学”并未起到效果,反倒让人觉得似是“病急乱投医”的做法。
孙立坚认为,“高市经济学”的政策药方与现实存在结构性错配。庞中鹏也指出,在能源价格持续上涨背景下,高市早苗的“三支箭”不仅“效果不明显”,反而可能加剧滞胀风险。其政策组合在通胀高企、债务高企、增长乏力的三重压力下,显得结构性失衡,市场信心已出现动摇,未来若无重大政策调整,日本经济恐陷入更深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