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北京报道
AI视频的授权问题在今年彻底爆发了。
最戏剧的一幕是在4月20日的爱奇艺世界大会上,爱奇艺宣布超百名明星入驻AI艺人库,但张若昀、李一桐、于和伟等艺人立马否认AI授权。争议持续发酵后,平台多次回应:艺人库列出的艺人仅代表其有接洽AI影视项目的意愿,具体项目还要单独谈。
我们查证了爱奇艺“纳逗Pro艺人库”,目前117位艺人库中有陈哲远、符雅凝、蒋龙、蒋诗萌等演员。点击艺人卡片后会有一份合作申请表单,需要填写故事大纲、项目书和个人AI作品案例,相当于撮合平台。
可以理解为,一些艺人确实有入驻意愿,在平台立了一块“有意向AI合作”的招商展示牌,但并不代表已经授权,平台也没有擅自投入使用。

虽然还是尝鲜性质,但背后一个信号是“人脸买卖”的新模式正在成型。AI短剧盗脸爆发后,演员通告群和社交平台已经出现大量“收购AI肖像权”的民间招募,普通人的脸100元买断一年,小演员的脸按单部作品800~1000元结算。
不止爱奇艺,多家AI视频平台最近都在探索人脸授权模式。许多平台开始意识到,要在竞争激烈的AI视频里分一杯羹,必须重视版权和肖像权。
难题在于怎样建立一套规范的授权合作。一位长期代理艺人的娱乐法律师在仔细查看“纳逗Pro艺人库”后,提出疑惑:平台虽然声称与艺人按项目授权,但叠加了创作者侧的服务协议,便可能间接通过创作者拿走艺人衍生内容的免费使用权。这种情况下,艺人很难控制自己的AI形象后续被用到哪里。
“现在市场的混乱,还是源于用旧合同框架去套新技术。”该律师向我们指出,AI授权与此前常见的数字形象使用权已经有本质不同,率先尝试的平台需要谨慎行事。
更重要的是,人脸不仅是一个商业价值单位,也是生物识别信息,失控后果更不可预期。“买脸”生意做起来没那么简单。
买脸这门生意
买脸生意已经从明星走向普通人。现在的短剧演员通告群和社交平台里,很容易刷到“AI收购肖像权”的民间招募。招募分为三个阶段:提供个人照片和身份证证明,照片入选后被存入数据库,最后按使用时间或者作品数量结算。
比如在一条招募中,要求提供正面照、左侧面照、右侧面照、生活照和日常视频,据称“用来AI建模,签约时长一年,100元一人”。
另一条招募在寻找25位40~75岁男性的脸,需要本人提供2~3张半身照和全身照,同样定价100元一人。这些招募大多来自短剧经纪人公司,针对的是普通群演,通常会在招募里强调“酬劳现结秒到账”“纯线上,20分钟搞定”。

更有知名度的模特、演员会按作品数量结算,价格从500~8000元不等。一位小有作品的短剧演员在社交平台发帖,经纪公司想花500元,买自己人脸一年的AI使用权。算下来一个月才不到50元,但“现在短剧不景气,根本没有戏也没有收入。失业状态的我到底卖还是不卖?回头刷到自己会不会连自己都认不得?”她在纠结。
市场没有耐心等待普通人的犹豫。被视为技术转折点的Seedance 2.0出现后,AI视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短剧生产,而短剧平台宣布取消保底分账制度,也让更多剧组转向低成本的AI方案。多家媒体报道,从春节开始,大批演员再没有碰到新的剧组开机。
与此同时,侵权争议一直在升级。过去一年,迪丽热巴、杨紫、配音演员季冠霖等多位公众人物,先后对AI“偷脸”“盗声”的滥用行为发声;今年3月,两位素人被换脸为AI短剧的反派角色,引发广泛争议后,相关作品被红果短剧下架。
在这一背景下,“人脸授权”开始尝试更正规的平台交易。爱奇艺在回应中多次强调,这次推出的“纳逗Pro艺人库”,是为AIGC创作者与艺人提供高效对接沟通的规范化合作平台。
爱奇艺创始人、首席执行官龚宇在上周《影视独舌》专访中给了更具体的解释。他提到,AI演员是在完成“真人的表演迁移”, 让真人演员先完成部分关键表演,然后通过三维扫描和动捕技术,将其数字化。“我们现在推动的商业模式就是基于此,我们去说服一些演员,让TA同意将自己的数字形象授权用于这部剧的特定角色,而不是广泛授权给所有项目。”

(在“纳逗Pro艺人库”选择艺人卡片后,填写合作申请表单)
“如果有用户有意向,还是需要单独找艺人团队就单个项目授权,这确实和传统的真人演员对接是一样的。”长期代理艺人的上海理振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振武对我们说。但问题在于,按项目授权可能很难实际做到。
李振武仔细查看了“纳逗Pro艺人库”,他的疑惑是,其中可能存在双层协议结构——与常见的AI视频平台不同,纳逗Pro既提供AI视频生成,又提供“IP库”“艺人库”,也就是把创作者、版权方和平台放进了一个空间里。
对于使用纳逗Pro的创作者,《用户服务协议》里写了一条:用户授予平台一项全球、免费、非独家的广泛使用许可,允许爱奇艺及其关联方对用户生成的内容进行存储、复制、分发、改编、商业开发乃至转授权。
单看用户协议,这是许多互联网平台的常见做法,但在AI场景里风险不同。李振武解释,艺人授权给了创作者,而创作者的生产内容被平台通过《用户协议》拿走。这意味着平台可能间接获得对海量衍生内容的免费使用权,艺人即使拿到了初次项目授权,也可能失去对AI形象后续如何被使用、在哪里传播的控制力。
这是权利控制问题,也关系最核心的报酬分配。“未来当平台利用这些内容获得巨大流量和收益时,演员如何确保自己能从中分得公平的份额?”李振武说,AI肖像权授权本身是新兴事物,操作第一例的平台更应当规范。
版权紧箍咒
着急的不止爱奇艺一家平台。到了今年,版权和肖像权问题已是AI视频生成绕不开的一道坎。
2月Seedance 2.0发布后,“影视飓风”创始人Tim演示了一段视频:大模型还原出了他办公室附近的真实场景,在网上引发争议。而在周星驰打斗AI视频风靡全网后,周星驰经纪人也公开质疑,这类真人出现的作品是否构成侵权。
平台的第一反应是收口。字节跳动系很快在Seedance 2.0中限制上传真人脸作为参考素材;MiniMax旗下的海螺AI虽未直接禁止,但在上传参考图环节增加了侵权风险弹窗。
但封堵不能根治问题,用户的创作需求还在,技术能力也在持续增强。正因如此,平台才需要把不可控的使用,变成可管理的正规授权渠道。
4月,Seedance2.0正式开启公测,但仅可使用平台公共虚拟人像库进行二次创作。想要解锁完整能力,需要签署保底合作协议,支付10%预付款和100万元保证金。火山引擎总裁谭待当时表示,将版权保护作为对外开放API的前提条件。
另一边,据媒体报道,火山方舟平台开放真人形象素材录入功能。制作方可在平台生成授权二维码,由艺人和经纪公司扫码认证、上传素材,如果有人未经授权擅自使用,也可以直接追溯追查。
爱奇艺的“纳逗Pro艺人库”,属于类似思路。龚宇在采访中提到,“纳逗Pro艺人库”本质是一个面向长视频的AI创作工具,优势是海量的IP版权素材库,创作者可以直接在里面挑选使用。在爱奇艺投资的项目中,使用纳逗Pro已是一个硬性要求。
在龚宇的理解里,这是既有模式的延伸——过去几年,随着虚拟形象、周边开发兴起,经纪约都会要求艺人同步授予数字形象的使用权,而数字形象授权自然而然也会延伸到AI影视创作领域。
但这可能是一个认知误区,也低估了AI授权合作的难度。从法律角度来看,虽然两者看起来都是授权“数字形象”,但AI肖像权授权有着本质不同。
李振武认为,过去授权的已经完成的静态或动态形象,而AI授权的是能生成形象的能力,包括面部特征、声纹、肢体运动等生物特征数据,以及由此训练模型的权利。
这直接改变了两件事:定价和风险边界。传统授权费对应一个有限的项目价值,而AI授权买断的是一个人形象在某个时期内、在未知所有场景下的潜在价值,因此极易低估价值。
更重要的是,人脸不仅仅是一个商业价值单位,也是生物识别信息,滥用后果不可预期。今年3月,长沙雨花区人民法院就披露了一起案例,一位大学生将静态照片转化为AI动态视频,通过支付软件的人脸识别,盗刷了绑定银行卡中的5万多元资金。
目前法律能做的,是把边界写清楚。 李振武给了一条核心建议,面对AI肖像权授权,必须树立“授权拆分明细”的原则。拒绝任何模糊的格式合同,坚持将肖像、声音、表演者权分开授权,并对使用范围、期限、数据安全、收益模式进行极其明确和限制性的约定。
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类似的授权博弈在AI聊天领域已经多次发生,AI公司与新闻媒体反复谈判定价和合作细节,连谷歌都曾在2024年承认,“在无法预测准确方向的情况下,确定行动方针非常复杂”。而现在这个难题,正来到AI视频领域。
至于观众真的想看那么多AI内容吗?这就是另一个无法由法律解决的矛盾了。
影视剧始终是平台、制作、观众的三方市场,前两者可以围绕技术和成本快速重构,但最后是否成立,仍取决于观众是否买单。留住AI已经相对简单,更难的还是留住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