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张梦琦 实习生刘子新 广州报道

1978年，广交会开展第一天，一位美国采购商相中了一批广东产的牛仔裤，当场签下1万打订单。这是中国最早出口美国的牛仔裤。

彼时“三来一补”在广东率先试行，东莞太平手袋厂、顺德大进制衣厂相继开办。1979年，港商黄炳棠回乡探亲，闻讯后在广州增城区新塘镇办起中国内地第一家牛仔裤厂，承接香港制衣企业的代工订单。 

随后，牛仔代工企业在新塘遍地开花。“搭个棚子就是小作坊，村里的房屋但凡能摆下一台缝纫机，就能听到缝纫声响。”新塘毗邻港澳，侨乡众多，很快成为港资服装企业转移的承接地。

此后几十年，新塘牛仔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过山车，也由此成功开启“二次创业”。 

2001年中国入世，新塘一跃成为全球牛仔裤生产重镇。到2013年鼎盛期，“全球每三条牛仔裤就有一条来自新塘”。然而，粗放扩张的代价在2017年前后显现。受环保整治等因素影响，很多不达标的洗水厂、印染厂被迫搬迁或关闭，“新塘牛仔”金字招牌蒙尘。2023年，其规上产值从十年前的442.68亿元骤降至85.19亿元。

为走出低谷，新塘牛仔向智能化、品牌化转型。在延链补链的同时，引入智能吊挂和数字化管理系统。另一面，停办多年的牛仔服装文化节再度鸣锣，借跨境电商和国际展会，“新塘牛仔”区域品牌走向海外。2024年，产业集群产值重回百亿。

眼下广交会已行至第139届，新塘牛仔企业将展出一众自研面料、自有品牌的新品，靠代加工拿订单的叙事已经改写。 

工业园停摆后的“二次创业” 

2016年前后，环保压力让新塘牛仔从顶峰急转直下。新塘环保工业园因洗水漂染企业废气问题被重复投诉，园区整治被列为增城区“1号工程”。到2018年2月，园区内及周边76家洗水漂染和油库企业全部关停。

洗水、漂染是牛仔生产的关键环节，直接影响成品的质感和外观。这一环节断裂，整个产业链都受到冲击。新塘镇算过一笔账：76家企业停产，直接拉走规上工业产值30.59亿元，连带上下游损失约75亿元。

广州联欣服装有限公司是新塘当地一家牛仔企业。其负责人王海锋表示，洗水厂关停后，工序只能在外地完成，“中山、江门、佛山、东莞跑了个遍，最远到过广西，还要派专人跟进。时间、物流、人力成本全都上来了，我们接单的底气也弱了。”

产业转型迫在眉睫。2018年，增城区就出台《牛仔纺织服装产业转型升级扶持办法》，区财政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鼓励企业应用新技术、新工艺，推动智能制造与产业跨界融合。

一些企业也在压力中摸索出路。坚纺纺织品有限公司用臭氧工艺替代传统退浆，每万米布用水从100吨压到1吨，耗电省了三分之一；染色环节引入预还原液体靛蓝技术，烧碱用量砍掉约七成。创兴集团则在洗水车间用生物酶替换部分化学品，泡沫机喷涂也减少了用量。

为彻底解决洗水合规问题，新塘还在增城区牛仔服装智能制造示范基地中建立了超3万平方米的“共享洗水中心”，企业带着设备就能进驻。据介绍，该中心配置每天1万立方米的洗水牌照额度，共享洗水中心配套中水回用设施，企业节水率接近40%。

今年下半年，新塘牛仔面料中心也将正式投运，企业将不再依赖外地供应商。洗水、面料等关键环节逐步补齐。到去年12月，已有十多家牛仔厂从外地搬回新塘。

增城区牛仔服装智能制造示范基地，图源广州市增城区融媒体中心

新塘牛仔的“二次创业”，不仅在于突破合规瓶颈、延链补链，更在于向智能制造、高端制造转型。

据了解，通过更新设备、引入智能系统，新塘牛仔产能平均提高30%。走进广州市创兴服装集团有限公司，自动裁床高速运转，智能吊挂系统在空中穿梭，裁片精准送达各层工位。目前，三层厂房、10条产线的生产数据实时汇总，哪道工序堵塞，系统一目了然。预计今年6月全面投产后，年产值可达1.2亿元。

广州联欣服装有限公司也装配了智能吊挂系统、“牛仔蓝”等智能软件。不过在王海锋看来，智能化是机会，但短期来看溢价能力较低，需考虑资金周转问题。

此外，凭借前沿生产工艺，今年春节假期过后，新塘服装批发市场各大店铺客商云集、一度供不应求。兴耀服装有限公司主理人丽塔表示，春季新款牛仔裤采用3D数码印、热转印工艺，部分自研款每天补货量3000到5000件。

数据显示，新塘牛仔产业集群产值已于2024年重回百亿。每天约有250万件牛仔裤发往全球，约占全国60%。

原创“岭南衣”加速行天下 

第139届广交会纺织服装展临近，新塘牛仔企业摩拳擦掌。 

“今年我们专门开发了中国风系列牛仔，采用绣花、烫图工艺，并用国画元素做局部点缀。”王海锋自信地告诉南方财经记者，“这几年东方元素在海外的辨识度越来越高，我们的研发能力也跟上来了。”

此外，参展的广州长泓服装有限公司走的是欧美市场中高端路线，产品主打年轻时尚风；广州冬焱夏淼服饰有限公司则准备了秋冬款和新品夏款，涵盖自主开发面料和客户定制款。

这种姿态，与1978年广交会截然不同。当时广东企业拿下1万打牛仔订单，靠的是代加工能力。如今的新塘牛仔不仅有产业口碑，还有品牌溢价；不仅有生产能力，也有设计话语权。

新塘牛仔企业参加广交会，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新塘镇在区域、产品、制造三方面打造品牌，推动新塘牛仔从世界工厂升级为潮牌孵化地。

在区域品牌层面，“新塘牛仔”已入选2025年度中国消费名品区域品牌，跻身省级特色产业集群。停办多年的新塘国际牛仔节重新鸣锣，缝纫工大赛、牛仔潮玩文创IP陆续登场。

为提升制造品牌，新塘还建设“新塘优选”平台，以高于国家标准的品控要求，纳入平台的企业授予“新塘牛仔”LOGO商标使用权，切实以品牌塑造赋能产业转型升级，提升产业附加值。

在企业品牌层面，真维斯、班尼路等服饰大牌被引入落户，广英、创兴等本地龙头主攻中高端产品线，中小微企业则走“小众潮牌”“设计师品牌”的差异化路子。按规划，新塘将在未来三年新增五个中国驰名商标、十个省著名商标。

不少受访企业表示，一条牛仔裤，打自己的标和帮别人代工，出厂价能差三到五倍，品牌化是提高溢价能力的关键。如从新塘起家的VIGOSS，瞄准欧美高端市场，打造高附加值自主品牌，单品售价提升至200至300美元，年出口量突破千万条，实现从产品代工到品牌输出的转型。

打响知名度的同时，新塘牛仔也不断开拓多元化的国际销售渠道。

今年1月，增城区政府推动希音与增城产投集团携手，启动“广货行天下春季行动——希音×增城服装产业带出海计划”。希音的“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体系将直接接入新塘产业带，为本地企业铺设一条低门槛的出海通道。

事实上，第三方平台相当于租用商场里的铺位。平台自带流量，上手快、适合快速起量，但也意味着流量、客户数据和运行规则都掌握在平台手里，长期运营下利润空间被压缩。

基于这种考虑，也有企业选择“独立站”运营模式，即不依托第三方平台，由企业自建跨境销售网站。广州冬焱夏淼服饰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渠珍告诉南方财经记者，公司虽然入驻了“服装星球”跨境平台，但主力渠道是自己的独立站。“虽然自主引流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对品牌运营和海外营销的能力要求也更高，但定价权在自己手里，回款周期也更短。” 

近年来，新塘聚集了上万家服饰电商主体，成为一座面向全球的跨境电商重镇。在广州东大门服饰时尚中心，设计师工作室、电商公司、品牌展厅比邻而居，增城区服装设计师协会和直播电商协会也落户于此。不远处的E.C.PARK云享新经济生态园，则配套了共享直播间、3D服装拍摄设备和MCN对接服务，成为企业电商出海的重要节点。

以新塘牛仔为代表，“岭南衣”正加速触达全球市场。数据显示，2025年增城区外贸进出口总额达1670亿元，总量居广州市前列，以纺织服装为主的跨境电商出口规模稳居全市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