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季媛媛

“三价足够了，四价其实用不着，太浪费了。”

面对记者对于流感疫苗选择的提问，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公共卫生总顾问、主任医师庞星火如此回答道。

中国疾控中心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第16周（4月13日至4月19日），全国哨点医院门急诊流感样病例呼吸道样本检测阳性率前三位病原体为流感病毒（13.4%）、鼻病毒（9.3%）、副流感病毒（6.7%）。尽管当前流感活动总体呈下降趋势，处于低流行水平，但流感病毒依然是病原体榜首。

流感是由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其抗原性易变，传播迅速，可引发肺炎、神经系统损伤、休克等并发症，严重时甚至导致死亡。相关研究分析显示，我国每年流感发病人数约为8400万到1.44亿，这意味着每10人中就有1人会遭受流感侵袭。

接种疫苗是预防流感最经济有效的措施，在降低感染率的同时，流感疫苗也可降低因流感病毒感染导致的严重并发症的发生风险，减少治疗费用支出，带来显著的社会经济效益。

庞星火告诉记者：“流感疫苗已经在全球使用了60多年，有效性和安全性得到了充分证实，能降低流感的发病、住院以及相关死亡的风险。但在中国，流感疫苗的重点人群接种率仍不够高。”

“三价足够”的判断

对于公众而言，流感疫苗的选择话题也较为关注，三价还是四价？究竟该怎么选？

其实，WHO在2025年2月发布的2025-2026年北半球流感季节推荐中明确指出，自2020年3月以来，未再检测到自然存在的B/Yamagata系病毒，认为没有必要将该系抗原纳入四价流感疫苗组分。推荐三价即意味着足够覆盖当前流行毒株。

然而，市场惯性和消费心理并非轻易可以扭转。记者注意到，2025年11月，国内已签发流感疫苗可分为5类，包括鼻喷流感减毒苗、冻干鼻喷流感减毒苗、三价流感裂解苗、四价流感裂解苗和四价流感亚单位苗，共389批。鼻喷流感减毒苗和冻干鼻喷流感减毒苗分别签发3批和7批；流感裂解苗共来自7个厂家，总签发136批，占据流感苗总签发数据的35%。四价流感裂解苗共来自10个厂家，签发219批，占据流感苗总签发数据的56%。

另外，也是在2025年，国产三价流感疫苗在政府采购中单价降至5.5元，创下公费市场新低，四价疫苗在民营自费市场仍维持相对高价。

当市场和消费者仍在为“多一价”支付溢价时，庞星火则从公共卫生的最优化逻辑出发，直指三价完全够用。“由于流感病毒易变异的特点，流感疫苗的毒株每年国际权威机构都会根据前一年的全球流感病毒监测等情况进行公布，即使遇到毒株匹配不是太好，也能减轻流感症状。”她说。

以北京为例，根据研究数据显示，在北京的实践中，接种效果的关键变量从来不是价数，而是接种率。流感疫苗可显著减轻学生感染后的严重程度。在一个学校，只要接种率达到50%以上，发病率就会明显降低；接种率大于50%时，对降低聚集性发热疫情发生率的效果最高可达近90%。效果的核心驱动力在于“覆盖率”。

“但尽管如此，公众对于疫苗的接种意愿依旧不高。”谈及老年人肺炎疫苗和流感疫苗接种现状，庞星火说。

同样以北京为例，数据显示，北京自2007年率先在全国对在校中小学生和60岁及以上京籍人群实施流感疫苗免费接种政策，真实世界研究发现流感疫苗在这类聚集场所的保护效果被反复证实。然而另一端，最需要保护的60岁以上人群，即使在免费政策覆盖下，接种率却仍然不够理想。 

“许多老年人自身多有基础病，对疫苗接种有顾虑；有些接种医生判断禁忌证过于严格，不敢给有基础病的老年人接种；家属不方便也不积极带老人去接种。”庞星火向记者逐一分析原因。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悖论：恰恰是基础病的老年群体，最应该接种流感疫苗。流感作为全身性病毒性感染，会加重原有慢性病管理难度，并易诱发心脑血管疾病急性加重、继发性肺炎甚至造成死亡。

从“少打针”到“早防护”

预防传染病最经济有效的技术方法就是接种疫苗。 

关于流感疫苗，为什么每年都要接种呢？不少专家也指出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流感病毒容易发生变异，每年流行株的型别都可能不一样。因此，我国会根据全国的流感监测数据再参考世界卫生组织每年发布的流感疫苗株的推荐意见，来调整当季生产的流感疫苗组分，让疫苗跟我们当年流行株抗原性尽可能匹配。

另一方面，接种流感疫苗以后，体内产生的抗体水平也会随着时间慢慢下降，因此需要每年都接种，才能获得更好的防护效果。

为打破疫苗接种率较低的僵局，各地从策略上做了多项创新。例如，北京将家庭医生体系作为新的突破口，“老年人与家庭医生接触得多，家庭医生会定期随访及开药，了解老年人健康状况是否稳定，家庭医生推荐流感疫苗和肺炎疫苗是非常好的方式，老年人群也容易接受医生的建议。”

此外，免费接种范围不断扩容，2024年起将医疗机构、疾控机构、养老机构、中小学校等重点行业一线工作人员也纳入免费范畴。2025年冬春季的流感流行高峰到来之前，北京市设置471家门诊提供接种服务。

然而，庞星火反复强调，仅靠“免费”不足以解决问题。“北京已经是全国做得较好的地区之一了，即使多年免费，老年人流感疫苗接种率仍不理想。提高成人接种才能构筑全年龄段的免疫防线，预防是最好的治疗。”

自费的成年人对于流感疫苗的选择考量，更映射出公众的消费心理和政府招标导向之间的动态博弈。

庞星火对此给出了直接回应：“我更关注疫苗企业临床试验数据和批签发数据，作为选最好的疫苗的依据。”这体现了公共卫生工作者在有限预算中维持高品质的核心理念。 

从儿童到成年人再到全生命周期，从三价到多联多价、从裂解疫苗到mRNA再到预防用单抗，技术路线不断延展的同时，疫苗接种的“最后一公里”也正在悄然改写。

在庞星火看来，最核心的变量从未改变，依法设定政策目标、确立责任考核机制、将健康优先落到实处。“免疫规划是国家法定要求，必须达到一定的接种率。”她强调，民生工程在吸引力之外缺乏刚性，而只有刚性制度的加持，才能真正应对三价降价背后的市场狂潮，才不会让老年人群体暴露于感染的威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