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机器人出险了,赔了5976元

2026年04月25日 18:00   经济观察网

2026年4月17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人保财险”)完成了一笔5976元的理赔。

出险的是一台具身智能机器人,该台机器人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倾覆,主体摄像头及零部件损坏。承保方人保财险依照机器人主机厂出具的维修报价清单完成定损,按保险合同约定完成赔付。经济观察报记者从人保财险方面获悉,这是全国首例具身智能机器人保险理赔案件。

具身智能机器人保险作为一个险种,早在2025年就已经有保险公司推出,相关产品备案陆续落地、承保动作陆续启动,但走到理赔这一步的,这是第一单。

出险机器人来自擎天租(上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擎天租”)。作为一家机器人租赁平台,其业务是把具身智能机器人租赁给商场、舞台、展会、文旅等商业场景的客户,自身并不持有机器人资产,通过合伙人体系在全国各地运营。在一年多时间里,该平台上已有超过千台机器人完成投保,总保额超过2亿元,主要承保方即为人保财险。

“每一台进入平台的机器人都必须采购保险,没有例外。”擎天租CEO李一言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汽车刚出现的时候,车险也很薄弱,现在没有车险上不了路,机器人也将是一样的路径,保险对机器人租赁这门生意来说是前置条件。

5976元的赔单是怎么核出来的

机器人出险之后,要走的第一步是定损。

在传统的设备保险里,定损有现成的路径,保险公司有自己的定损员,行业里有第三方公估机构,零部件和维修服务有公允的市场报价。比如,汽车出了事故,4S店和保险公司的理赔员之间有一整套成熟的对接流程;工厂设备坏了,也有行业专家和公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作为依据。

但对机器人保险而言,上述这种成熟的配套体系目前都还没有。原因也很简单:具身智能机器人进入商业场景的时间不长,产品本身也还在持续迭代中。

市面上没有专门针对机器人的第三方评估机构,也没有形成独立的维修网络,一台机器人的摄像头坏了、关节松了、某个模组烧了,对应地要花多少钱维修,外部人员说不清楚,只有机器人的主机厂自己清楚。

人保财险相关业务负责人也在回复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市场上缺乏针对具身智能机器人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和维修网络。对此,承保方的做法是,和机器人主机厂签订合作协议,由主机厂出具维修报价清单,保险公司按清单上的内容完成损失核定。

全国首例具身智能机器人保险理赔案件5976元的赔单就是这么核出来的——出险机器人发生碰撞、倾覆之后,主体摄像头及零部件损坏,主机厂按自己的定价体系出具了一份维修报价清单,保险公司对照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核定了金额,完成赔付。

据人保财险方面介绍,在这张首例赔单之后,同一险种下又陆续有几笔赔付落地,其中金额最少的一笔为400多元,目前首批赔付累计金额已超过一万元。

当然,整套流程,还是需要从被保险人报案开始。被保险人报案时,需要提供保单号、机器人序列号、出险的时间和地点、事故的大致经过。报案之后,保险公司的理赔专员会在较短时间内联系报案方,告知需要准备的材料和后续的注意事项。

随后则是现场或远程查勘,拍摄受损部位、记录事故现场、固定证据。定损环节由保险公司和主机厂指定的售后点共同完成,按照主机厂给出的维修方案核定金额。最后,单证齐全之后,保险公司在约定的工作日内完成赔款支付。

从经济观察报记者获得的保险条款看,目前具身智能机器人保险本身可以分为两部分——本体损失险和第三者责任险。

其中,本体损失险承保的是机器人在使用过程中自身受到的损失。保险责任覆盖的范围包括机器人在作业、停放、运行过程中发生的意外碰撞、倾覆和坠落,也包括使用者操作失误或使用不当造成的损坏,还包括超负荷、短路等电气故障导致的设备损失。

除此之外,本体损失险还把网络安全事故纳入了保障范围,包括恶意软件或恶意攻击、黑客行为、拒绝服务攻击、非法使用或访问等导致的机器人系统故障或数据损毁。这一条在传统的设备险里是不存在的,是机器人作为联网智能设备才需要覆盖的新风险。

第三者责任险针对的则是机器人在使用过程中意外造成第三方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情况,按合同约定的保额和免赔条款进行赔付。保额目前有几档可以选择,常见的是10万元、30万元、50万元三档。

根据上述人保财险相关业务负责人的介绍,和传统财产险、设备险相比,针对具身智能机器人的保险产品有两处明显不同。

其一是保障范围。传统财产险、设备险一般只保障设备本身的损失,覆盖的是单一维度的风险,机器人保险则是同时把设备本体损失和第三者责任这两项责任放在了一个产品里。这是因为,机器人和传统固定设备不一样,它会移动、会在人群中活动、会主动和环境发生交互,出险的形态不只是自己坏了,也可能撞到人、撞到物,单一保障范围覆盖不了这种复合风险。

其二是使用地址。传统的财产险和设备险,投保时都要明确设备的存放和使用地点,但机器人保险不约定具体的使用地址,只要在境内(不含港、澳、台)使用均可投保。

不约定使用地址这一条看起来不起眼,但对机器人租赁业态来说则非常关键。因为一台租出去的机器人,今天可能在上海的商场做导览,明天可能在杭州的舞台上演出,下周可能又被送到厦门的展会做迎宾,如果保险合同里锁死了使用地址,机器人每换一个场地就要走一遍批单流程,租赁这门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不约定地址,等于把机器人从“固定资产”这个保险框架里拆了出来,按照“流动资产”重新设计了保障方式。

这也直接决定了具身智能机器人保险最先从哪个环节起量——租赁平台已经先于其他投保主体把规模跑了起来。

“把多方扯皮的局面收敛到一张保单里”

机器人保险目前的投保主体,以机器人主机厂和机器人租赁平台为主。

主机厂是指生产、销售具身智能机器人的整机厂商,智元、宇树、优必选都属于这一类。机器人租赁平台拿到机器人之后,自己不做一线运营,而是通过合伙人体系把机器人配到全国各地——合伙人是加盟在平台下的一线运营方,负责接单、对接商场和舞台、具体执行机器人的演出和展示。

在租赁模式下,由租赁平台统一投保是目前的主流做法。比如,租赁平台按年度整批为自己管理的机器人采购保险,投保、续保、出险理赔的所有动作都由平台统一处理,合伙人和终端客户不用自己跟保险公司打交道。

这种模式对保险公司和租赁平台都省事——保险公司面对一个统一的企业客户,管理成本更低;租赁平台则可以把保险成本打包进合伙人的服务包,相当于给整个商业链条加了一层兜底。

擎天租是目前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投保规模最大的平台之一。李一言告诉记者,擎天租平台上已经有超过千台机器人完成投保,总保额超过2亿元;投保动作按年度统一进行,所有加盟的合伙人在缴纳服务包费用时,保险成本已经包含在内。

“公司的内部要求是每一台机器人都必须采购保险,这是机器人租赁平台进入商业场景之前就应该定好的规则。”李一言说,这条规则的背景是机器人在线下场景里已经出过不少事故。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机器人本质上是一台几十公斤重、关节可以高速运动的金属设备。

在机器人行业里,工业机械臂已经有几十年的使用历史,围绕机械臂的安全规范非常严格——工厂里机械臂的工作范围内是不允许有人员进入的,或者用安全围栏、光栅、急停系统把人和设备硬性隔离开。另外,近些年协作机械臂这个品类之所以能被单独拎出来,核心突破就在于把力控、碰撞检测、功率限制这些安全能力做进了设备本体,在这个基础上,工人才可以和机器站在同一条产线上。

相比之下,具身智能机器人(以人形机器人为代表)走进商场、舞台、展会,面对的场景比机械臂更复杂——周围是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有小朋友,有拍照的游客,会有各种突发状况。

或者说,具身智能机器人自身的安全设计还在演进,其所处的外部环境通常又不可控。事故在这个阶段出现,几乎是必然的。

李一言向经济观察报记者讲述了两起他亲历的事故:一起发生在商场的展示活动上——机器人所在的区域是瓷砖地面,机器人在移动过程中脚下打滑,失控之后一路往前冲,冲进了商场里的一家店铺,把店铺门口的玻璃撞碎了,现场有人被划破了胳膊;另一起发生在舞台演出现场——操作人员操作失误,机器人一脚踢在了LED大屏上,把屏幕踢碎了。

两起事故都不是机器人的性能问题。第一起是场地环境的问题,瓷砖地面摩擦力不够;第二起是人员操作的问题,操作员的指令出了偏差。但问题是,事故发生了,得有人负责。

“当时大家是一个比较扯皮的状态。”李一言说。场地方,比如商场,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因为活动是别人办的,场地只是租出去;活动主办方也觉得委屈,因为机器人是别人的,操作员也是别人派的,自己只是组织方;负责具体执行的一线合伙人,也觉得冤枉,因为自己只是按照流程在做展示,并没有失职;主机厂更觉得自己和事故无关——自家生产的设备又没有任何性能问题。

这两起事故,最后都是由活动主办方、机器人租赁服务商、机器人主机厂以双方或三方共同分摊的方式收尾。

这种处理方式在没有保险介入的阶段是常态,没有任何一方能完全甩开责任,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独自承担,最后的结果就是各让一步、协商解决。

机器人租赁平台强制投保之后,这些原本在几方之间扯皮的损失,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承接口——出险之后,机器人租赁平台代表投保方向保险公司报案,损失由保险公司按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处理,“原本三方扯皮的局面收敛到了一张保单里”。

同时,保险的介入对机器人行业的发展也是一种反向推动。过去,机器人厂商卖设备更接近一锤子买卖——客户把机器人买走之后,使用的过程中如果出了问题,基本都是自行处理,或者和厂商点对点对接,维修服务没有形成行业化的规范体系,零部件也没有对外的统一定价,需要修的时候,厂商报多少就是多少。

但在保险规模化介入之后,情况就变了。保险公司要定损,就必须有一个可以对接的厂商售后渠道;要核定金额,就必须有一份可以参照的维修报价清单。这些要求反过来推动机器人厂商搭建一套标准化的售后体系,包括指定维修点、维修价格清单、零部件定价体系等等。

这是机器人行业过去几年一直没有系统建设起来的环节,保险的介入反过来让它运转了起来。

同时被推动的还有数据的积累。每一次保险定损,都要记录事故过程、损坏部位、维修方案等信息,这些信息过去是散落在各个使用现场的:一台机器人在商场磕了一下,服务商自己处理掉了,没有留下任何数据痕迹;另一台机器人在舞台上出了状况,活动方私下和服务商协商结了账,也没有进入任何数据系统。

但现在,因为理赔流程的存在,这些事故信息被系统性地记录下来,并汇集到租赁平台和主机厂手里。

李一言向记者讲了这样一个“急停键”的例子:机器人脖子上的急停键,本来是为安全设计的,按照机器人厂商最初的设计思路,急停键放在脖子位置,红色醒目,万一出了状况,使用者可以第一时间按下。这套设计在实验室里没问题,但到了真实场景就变成了意外痛点——比如,有的人在拍照时无意间碰到,机器人啪一下就瘫倒了;有的小朋友看到红色按钮,出于好奇按下去,机器人又瘫倒了。

这类情况反复出现,一开始没有人专门去统计,但在擎天租的客服体系里,这类反馈慢慢多了起来。平台把这些反馈汇总给相关主机厂之后,主机厂就在新一代的人形机器人上对急停键的位置做了调整,新的位置更加隐蔽,没那么容易被无意触发。

“这种问题在实验室里永远找不到答案。”李一言说,“只有大量真实场景的使用,才会把它暴露出来。”

保险流程让这类场景反馈从零散变成了规范。事故不再是“出了就出了”,每一起都要留下材料,每一起都要成为数据。这些数据一头流向主机厂,用来迭代产品;一头流向保险公司,用来调整承保和理赔的经验。

保险对机器人产业的意义还不止于此。

在李一言看来,具身智能保险是机器人租赁这门生意能不能成立的前置条件。过去机器人进商场、进舞台、进展会,场地方和活动方最大的顾虑不是价格,是万一出事没人赔。机器人租一天几千块,但一旦出了事故,赔偿金额可能是租金的几十倍、上百倍。没有保险的时候,这些场景的进入门槛是模糊的,要进可以,但风险自担。

但在保险跑通之后,租赁平台可以向合伙人和客户做出明确的承诺——机器人出险由保险兜底,合伙人不用自己承担,客户也不用担心万一出事牵扯到自己——这样,合伙人才敢接单,客户才敢下单。

李一言强调,汽车刚出现的时候车险也很薄弱,现在没有车险上不了路;机器人要真正走进市场,保险能不能跟上是同一个问题。汽车能大规模上路,和车险走向强制化是同一个过程;具身智能机器人的商业化推进,也是同一个路径。

让人欣慰的是,眼下,机器人保险在政策端和产品端都在同步“向前走”。

2026年2月23日,科技部、金融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知识产权局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动科技保险高质量发展 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意见》,在“加快科技保险产品服务创新”一节中明确提出,在人工智能、集成电路、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重点科技和产业发展领域,鼓励开发科技保险专属产品,探索建立专项风险准备金制度。

地方层面的动作更直接一些,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宁波、厦门、深圳龙岗等地相继出台了针对机器人保险的保费补贴政策。补贴力度从50%到80%不等,补贴上限则从单笔20万元到单户每年200万元不等。

但即便有政策鼓励,承保方仍然把这项业务定义为“起步阶段”。

上述人保财险相关业务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虽然机器人保险业务整体运行平稳,但产品推行初期仍需要更多承保和理赔数据产生,才能支持产品定价体系不断优化。保费的定价目前主要依据机器人的购置价值、应用场景、风险状况等基础因素,结合行业风险水平确定。

这张5976元的首例赔单,和超千台机器人的保单,只是这套机制积累数据的开始,机器人保险要走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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