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青亭 北京报道
“在自然指数追踪的五大学科领域中,中国目前在其中三个领域居于全球首位。其中,化学和物理科学是中国明显的优势领域,此外,中国还在地球与环境科学领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近日,施普林格·自然的科研总裁史蒂文·印驰库姆(Steven Inchcoombe)在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书面采访中这样说道。
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是全球领先的科研出版机构之一,2015年由施普林格与麦克米伦科学与教育合并而成,旗下拥有《自然》《科学美国人》等超过3000种期刊,每年出版约1.4万种图书。该公司总部位于柏林,2024年在法兰克福上市,致力于推动开放获取与科研传播。其中,《自然》是全球引用量最高的多学科期刊之一,百年来发表了大量突破性科学成果,是无数科学家梦寐以求的“学术圣杯”。
印驰库姆指出,过去20多年来,中国已迅速崛起为全球科学强国,科研产出与质量均实现快速增长,近年来更加快了注重质量的步伐。这一显著变化直接体现在自然指数(Nature Index)上。自然指数追踪全球145种最高质量的自然科学与健康科学期刊上发表的原创研究论文,其中多数是由施普林格·自然以外的出版社出版的。
数据显示,中国于2022年首次成为该指数中高质量自然科学研究的最大贡献国,并在此后持续扩大领先优势。在自然指数追踪的五大学科领域中,中国目前已在三个领域位居全球首位。其中,化学与物理科学的表现尤为突出,远超此前占据主导地位的西方国家;此外,中国在地球与环境科学领域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 最新数据预计,中国在自然指数的贡献份额有望在未来两年内升至美国的两倍。
印驰库姆指出,以中国为首的亚洲及全球南方国家,在国际出版机构发表的研究正持续强劲增长。他说:“当前,越来越多的非西方国家的科研产出影响力已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自然指数显示,亚洲国家整体上强化了科研实力,其中中国位居榜首,韩国和印度也跻身前十,超越了一些历史悠久的科研强国。”
除了探讨中国科研进展,印驰库姆还对开放获取(OA)的公平性、生成式AI在出版流程中的使用边界,以及AI时代学术核心标准是否需要重新定义等热点话题,逐一作出了回应。
在介绍AI应用时,印驰库姆透露,通过大量持续的投资,AI工具现已嵌入该集团的整个出版流程。2025年,已有超过150万篇论文获益于近60种AI工具,预计这一数字在2026年还将增长约25%。他特别强调,所有这些AI工具始终在人工监督下使用:“无论机器多么智能,对决策承担责任的只能是人类,而非机器。”
面对AI时代是否将重新定义学术出版规则的疑问,印驰库姆给出了明确的判断。他认为,尽管生成式AI等技术正深刻影响科研与出版服务的方式,但学术出版的核心标准——如原创性、作者署名和责任归属——无需从根本上重新定义,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因为这些原则是确保科学记录可信度的共同基石。
印驰库姆2023年2月出任施普林格·自然科研总裁,此前曾担任首席出版官。在2006年加入麦克米伦管理委员会之前,他曾负责Interactive Data Corporation的战略和公司发展,使公司在纳斯达克实现上市,并在金融时报集团担任多个管理委员会职务,包括《金融时报》英国出版人和 ft.com董事总经理。 他曾在牛津大学莫顿学院(Merton College)攻读物理学,拥有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特许会计师资格。
中国在自然指数三大学科居全球首位
《21世纪》:从你们掌握的投稿与发表数据来看,过去五到十年中国科研论文的数量与质量发生了哪些结构性变化?在哪些学科领域的提升最为显著?是否在某些领域已经接近或超过欧美主导地位?
印驰库姆:过去20多年来,中国已崛起为全球科学强国,科研产出和质量均实现快速增长。近年来,中国更加快了日益注重科研质量的步伐。
这一显著变化也体现在自然指数(Nature Index)上。自然指数追踪全球145种最高质量的自然科学与健康科学期刊上发表的原创研究论文,其中多数是由施普林格·自然以外的出版社出版的。2022年,中国首次成为自然指数中高质量自然科学研究的最大贡献国。最新自然指数数据显示,中国仍继续居于首位,并不断扩大领先优势,其贡献份额有望在未来两年内升至美国的两倍。
在自然指数追踪的五大学科领域中,中国目前在其中三个领域居于全球首位。其中,化学和物理科学是中国明显的优势领域,其表现远超此前占据主导地位的西方国家;此外,中国还在地球与环境科学领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虽然中国目前在生命科学和健康科学领域排名第二,仅次于美国,但中国正在迅速迎头赶上。
预计出版生态系统将变得更加多极化
《21世纪》:目前全球学术出版体系仍高度集中于欧美机构。未来是否会出现更加多极化的学术出版格局?
印驰库姆:出版机构可能在某一国家设有“总部”,但就我个人经验而言,他们力求吸引和发表来自世界各地的最优秀研究成果。施普林格·自然其实引以为傲的是,我们并没有一个 “中心”,而是将公司高级管理团队成员派驻欧洲、北美和亚洲,在各大洲都建立重要的合作关系,采用一种真正的多节点架构。
以中国为首的亚洲地区,以及全球南方国家,在各类国际出版机构发表的研究持续强劲增长,就充分印证了我的观点。这种增长既体现在数量上,也体现在质量上。当前,越来越多的非西方国家,其科研产出的影响力已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自然指数显示,亚洲国家整体上强化了科研实力,其中中国位居榜首,韩国和印度也跻身前十,超越了一些历史悠久的科研强国。
总体而言,学术出版是中立的,在当前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也必须继续保持中立。因为其核心使命在于促进知识的自由流动,确保知识无论来自何处,都要根据其质量和严密性进行评估。这就是为什么施普林格·自然及其他众多的学术出版机构,都主动拥抱数字出版技术和开放获取模式。因为这些进展正在重塑科研发现与科研传播的方式,降低了参与壁垒,让来自更多机构和地区的学者能够更容易地触达全球受众。
展望未来,我预计出版生态系统将变得更加多极化。学术出版机构在促进更具包容性的全球科研体系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会为此而确保严谨公正的编辑流程,扩大知识获取渠道,并不受地域限制地传播高质量的科学成果。
开放获取被使用频率是订阅型文章的6倍
《21世纪》:开放获取模式下,作者支付文章处理费(APC)成为重要收入来源。但也有批评认为这可能加剧科研资源不平等。你如何回应这种质疑?集团是否在探索更可持续或更公平的收费机制?
印驰库姆:期刊文章处理费(APC)水平反映了每种期刊实际与合理的运营成本。这些成本因期刊而异,主要取决于期刊的遴选标准(APC 费用须覆盖被接收稿件及被拒稿件的遴选成本)、人员配置情况,以及所带来的附加价值等因素。施普林格·自然旗下期刊的 APC 范围很广,最低约为 1000 欧元。
开放获取(OA)文章总体而言,被使用频率是类似订阅型文章的6倍,被引用(再使用)频率也高出60%,并且在学术界之外,如商业、医疗保健、社会及环境等领域,其使用和再使用的范围更广、程度更高。OA所带来的这些优势远胜于单篇文章成本与之相近的订阅型文章,因此OA与其他出版模式相比,具有更高的性价比,因而代表了科学和科研出版的未来。
在施普林格·自然,促进OA公平性是我们转型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与传统的订阅模式相比,OA出版使科研成果能够免费在线获取,而不再依赖于机构财力或图书馆预算。通过这种方式,它有助于在全球缩小资源充足与资源不足的机构之间在知识获取上的差距。
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平等获取研究成果只是平等的一个方面,支付能力仍是不少研究人员面临的挑战。为了弥合这些差距,我们必须寻找更多更好的方式,因此,2015年以来,我们开始提供转换协议(transformative agreements,TA),这是与科研资助机构和机构联盟经过集中协商而达成的协议,目前已覆盖全球 4400多家机构的研究人员,让作者可在我们绝大多数期刊发表OA文章,个人无需付费。
我们还出版了一些完全由资助方赞助的OA期刊,即 “钻石开放获取期刊”。得益于集中的资助安排,作者也能够在这些期刊免费发表OA文章,2025年有约4万名作者受益。
我们还制定了费用豁免政策,使作者无论资金情况如何,都能在我们 OA 期刊发表文章。2025年,我们的纯OA期刊为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的作者豁免了超过2200万欧元的APC。
通过这些举措,我们旨在确保OA发表机会尽可能地包容与公平,以助力实现一个更加多样化、更具代表性的全球科研生态系统。
去年超150万篇论文获益于近60种AI工具
《21世纪》:生成式AI正在改变科研生产方式。施普林格·自然目前在编辑流程、同行评议或内容生产中具体如何使用AI?主要提升效率的环节在哪里?
印驰库姆:施普林格·自然致力于支持科研界并与之紧密合作,以帮助他们以合乎伦理、负责任和可持续的方式应对AI带来的变化并抓住机遇。
例如,我们利用AI帮助母语非英语的科学家改善科学传播,触达更广泛的全球受众。我们还开发了日益先进的AI科研诚信检查工具,以保护科学记录,并避免我们的编辑和同行评审人忙于应付AI生成的低质量内容,这类内容正在污染文章投稿。我们还利用 AI促进公平,例如帮助编辑更高效地从庞大的全球科研人员网络中寻找合适的同行评审人。需要强调的是,所有这些 AI工具都始终在人工监督之下使用——无论机器多么智能,对决策承担责任的只能是人类,而非机器。
通过大量和持续的投资,AI工具现已嵌入我们整个出版流程。2025年,有超过150万篇论文获益于近60种AI工具。预计到2026年,这一数字还将增长约25%。
随着全球科研产出继续逐年大幅增加,AI正在帮助我们确保科研质量与诚信,并保持出版速度。同时,AI也提升了作者体验和满意度,让他们能将更多时间花在科研上。
AI工具不能被列为论文的共同作者
《21世纪》:针对论文作者使用AI工具(如文本生成、数据分析等),目前集团的政策边界是什么?哪些使用场景是被允许的,哪些是明确禁止的?是否已经发现AI生成论文通过同行评审的案例?
印驰库姆:AI要真正发挥其对于科研界和出版界的潜在影响与益处,就必须以高效和负责任的方式进行部署,并充分纳入伦理考量。有鉴于此,施普林格·自然制定了一套重在安全和伦理的AI政策与原则,以指导我们自身,以及作者、编辑、同行评审人和客户的活动。透明度是这一方法的核心要素。
例如,AI工具不能被列为论文的共同作者,因为它们无法对研究内容承担责任或被问责。如果AI工具仅用于文字编辑辅助,例如帮助母语非英语的科研人员提升语言清晰度,则无需在投稿时加以披露。但如果以更复杂的方式使用 AI,例如用于促进研究过程,作者就必须清晰透明地披露使用情况,包括在论文的方法部分提供所用模型的细节。此外,施普林格·自然不允许在所发表的文章中加入生成式AI图片。
在同行评审方面,施普林格·自然的编辑政策禁止将稿件上传给生成式AI工具,因为同行评审从根本上依赖于保密性、人类评审专家的专业知识、判断力和独到见解,这些都是评估过程中不可取代的要素。只有审稿人才能对评审报告的内容负责。
学术出版核心标准将更重要
《21世纪》:随着AI可能参与科研写作甚至科研发现本身,学术出版的核心标准(如原创性、作者署名、责任归属)是否需要被重新定义?你认为未来3-5年行业规则会发生哪些关键变化?
印驰库姆:在人类监督下,生成式AI及其他新兴技术不仅有可能对出版机构为作者、同行评审人、编辑、读者和机构所提供的服务产生重要影响,还有可能影响到做科研的方式。但是,我认为学术出版的核心标准,例如原创性、作者署名和责任归属,无需从根本上重新定义。这些标准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而不是更不重要了。这些原则是确保科学记录可信度的共同基石。在 AI也有可能被某些人用于歪曲事实或操纵信息的情况下,尤为如此。例如,深度伪造和虚假信息如今能以闪电般速度传播,使人们更难以验证事实。《自然》近期刊登的一篇新闻特写《科学家虚构了一种疾病,AI告诉人们它是真的》就很好说明了这方面的危险性。
我认为的变化之处在于如何在一个AI驱动的科研环境中应用这些标准。我们可以预期人们对透明度的期望会更高,AI治理会更严格,负责任的AI使用规范会更清晰。同时,我们行业还需要适应数字原生代科研人员的需求,他们的行为和所希望的东西不同于前几代人,尤其在信息的发现、使用、再使用和传播的方式上。例如,我们已经看到“人类基于上下文阅读”的减少,以及“AI对内容进行消化”的增加,从而为人类生成简短的答案。因此,AI正在改变出版机构的价值主张,以及客户的价值评估指标。
尽管技术在不断进步,但出版机构的角色和使命始终如一,即出版和传播高质量、可信赖的科研成果,造福所有人并供其再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