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上海报道
“以前对于碳排放、供应链透明度的要求并不高，而现在这些都成为必答题。”近日，在上海气候周期间，罗克韦尔自动化（中国）有限公司总裁石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来自欧美市场的ESG合规门槛、国际品牌“链主”对供应商碳排放表现的重视，正在将中国企业的减碳能力从“加分项”升级为“必答题”，甚至直接决定订单份额与企业生存。
变革的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产业新范式。2026年4月，由上海气候周与罗克韦尔自动化共同发起的“气候灯塔”行动进入第三年。这一从中国起步的产业减碳平台，三年间从最初的“工厂四面墙”以内的工艺优化，逐步拓展到绿色设计、循环材料、供应链、物流和消费端等全价值链环节，并从中国走向亚洲乃至全球。
石安进一步指出，中国作为全球唯一覆盖联合国产业分类全部666个工业细分门类的国家，正在从“世界工厂”转向“气候治理的关键支点”。解题的关键，则取决于能否实现产业链上下游与价值链端到端的“全局最优”。
减碳重要性升维
过去三年，中国企业在绿色低碳领域的投入节奏并不均衡。
在当前的宏观经济周期下，企业生存压力陡增，碳中和是否会成为减速带？面对这一现实提问，石安判断：“外部波动对真正坚定的企业影响不大，这是在进行优胜劣汰。”
过去，企业谈绿色环保，第一反应往往是成本增加，且无法转化为销售收入。但如今，这一逻辑正在发生转变。
石安向记者表示，近几年，中国企业大规模“走出去”，企业出海面临的已不仅是价格和质量竞争，而是来自目的国法律法规、文化标准，尤其是ESG（环境、社会、治理）领域的系统性挑战。
因此，也有越来越多企业选择“协同出海”，即与上下游伙伴、生态服务商一起形成体系化输出。“如果只是以单一供给方的身份进入市场，风险较高；但如果供给与需求共同出海，形成生态体系，一起进入市场，整体风险会大幅降低，合规压力也可以共同分担。”石安表示。
除了出海合规，供应链内部的减碳压力更为直接。
石安坦言，可持续性目前并非C端消费者的首要决策因素，然而在B端供应链体系中，绿色正在成为一张关键的“入场券”。
对于大量处于微笑曲线中游的制造企业而言，其客户往往是拥有强大话语权的“链主”企业。这些链主企业因自身减排压力，正将碳排指标强有力地传导至上游。“如果供应商不符合可持续要求，企业就会选择碳排放更低的玩家合作。”石安强调。
这意味着，在同等质量与交付能力下，碳排放更低的企业将获得更多订单分配。从这个角度看，减碳不再是一项纯粹的财务支出，而是一种能够帮助企业获取市场份额的竞争策略。
这种趋势的形成，正在深刻改变中国制造业的底层竞争逻辑。过去，企业谈论的更多是设备效率、良品率和成本控制；而今天，碳排放数据正成为与价格同等重要的竞争参数。无论是面向终端消费者的品牌，还是处于产业链中游的供应商，都开始感受到来自上下游的“绿色压力”。
石安观察到，业界对绿色数智创新的接受度在提高，接受度跟不上节奏的企业，已经在被淘汰，“这本身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
“现在不一样了，越早做、做得越好的企业，资源就会越被统筹、越被汇聚到该企业，因为所有大品牌、所有客户群体，都会去找碳排放更低、可持续能力更强的玩家。”石安向记者表示，“未来这种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赢家会越来越大，输家会越来越弱。”
突破“四面墙”
如何真正实现有效减碳并创造商业价值，是企业必须回答的内部命题。
传统制造业的优化思维长期被局限在“工厂四面墙”之内，即提升设备效率、降低单点能耗、优化局部工艺。但石安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单点最优往往导致整体失衡，真正的价值在于全局最优。
他以一个形象的“木桶效应”来解释：很多企业的某一块“长板”非常突出，比如生产线效率极高，但物流、仓储或销售端是短板，最终整体产出仍然受限于最短的那块板。“长板反而变成了资源浪费。”
打破这种困局，石安认为关键在于走出“工厂四面墙”。他提出两个维度：一是产业链上下游的协作，二是价值链端到端的协同。前者解决的是原材料、生产、物流之间的衔接问题，后者则把设计、生产、营销、服务连成闭环。
目前改变正在发生。气候灯塔行动在第二年至第三年间，案例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第一年70%的案例聚焦于工厂内的工艺优化与绿色能源；到第二年，绿色设计、循环材料、供应链、物流与消费端等“墙外”领域的案例占比已升至43%。
不过，石安也坦诚地指出，实现全局最优的最大挑战并非技术，而是组织与协同。不同主体有各自的职责和目标，横向整合的能力恰恰是最大的门槛之一。“能够在单点最优的基础上，实现全局最优的平衡，从而最大化整个产业链的价值，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他并不讳言，目前真正能够从设计端就开始系统性打通全链条的企业“其实很少”。原因在于，多数企业仍然停留在各自环节的局部优化思维中，缺乏全产业链数据支撑，排不出来优先级。而罗克韦尔试图扮演的角色，正是通过横向整合能力，将不同行业、不同环节的能力串联起来。
在石安看来，这一转型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零碳而零碳”。他强调：“如果实现了零碳却无法生存，那是没有意义的，生存始终是前提。”关键在于，如何将“节流”的量变转化为“开源”的质变，通过全局优化创造新需求、拉动新供给，最终推动产业商业模式的变革。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中国在这一轮转型中具有独特的支点地位。中国是全球唯一覆盖联合国产业分类全部666个工业细分门类的国家，这意味着中国拥有最完整的产业场景，具备系统性转型的基础。
石安在访谈中提到，过去其他市场来到中国，更多是来销售产品；而今天，他们更多是寻求合作，希望借鉴中国的案例、架构与思维。中国的转型实践正在从“国内经验”走向“全球参照”。
对于中国制造业而言，这既是一场深刻的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跃迁机会。那些能够率先突破“工厂四面墙”、在全链条中重新定义自身位置的企业，将在下一轮全球产业竞争中占据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