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张旭 北京报道

今年以来，服务业发展站上政策风口。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扩能提质服务业。近日，《国务院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也随之印发。系列政策密集出台背后，反映了怎样的战略考量？下一步政策发力方向又将瞄准服务业发展的哪些关键环节？

围绕“十五五”时期服务业与服务贸易发展的重点方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副秘书长李俊。李俊指出，当前服务业已不仅仅是"配角"，而是名副其实的经济发展"主战场"。从国际经验看，主要发达经济体服务业占GDP比重普遍超过75%，而我国目前仍在55%左右，差距意味着空间，空间意味着动能。

李俊表示，“十五五”时期，服务业将在中国经济增长中扮演重要角色，并将其作用概括为三个“主引擎”：服务业将成为GDP增长的主引擎，预计其贡献率将进一步提升至65%以上；服务业将成为就业吸纳的主引擎；服务业将成为创新驱动的主引擎，数字服务、科技服务、专业服务等新兴业态正在深刻重塑经济创新生态。

李俊，受访者供图

重构内需供给侧

《21世纪》：近期，关于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政策密集出台，反映了怎样的战略考量？

李俊：这一轮政策的密集出台，具有深刻的宏观战略逻辑。一是经济结构转型的必然要求。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从投资拉动向消费与服务拉动转变的关键窗口期。服务业，尤其是生产性服务业和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已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变量。

二是扩大内需战略的核心支柱。居民服务消费是当前消费升级最具潜力的领域之一。随着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人们对教育、医疗、文化、养老、旅游、体育等高品质服务的需求正呈指数级增长。推动服务业扩能提质，本质上是在重构内需的供给侧，让消费潜力真正转化为经济增长的现实动能。

三是国际竞争格局重塑的主动应对。全球价值链正经历深刻重构，服务贸易已成为国际竞争的新高地。美欧等发达经济体长期凭借服务业优势占据全球价值链顶端，而中国在服务贸易领域的逆差长期高企，这既是短板，也是追赶空间。提升服务业整体实力，是中国构建新发展格局、提升国际竞争力的战略必选项。

《21世纪》：全国服务业大会围绕居民服务消费提出“三个围绕”的部署。下一步政策应如何发力，以实现从“有没有”向“好不好”的转变？

李俊：政策发力应聚焦三个方向：一是推进服务业标准化与品牌化建设。要在教育、医疗、养老、家政等重点领域加快建立国家级服务质量标准体系，同时鼓励培育一批具有全国乃至国际影响力的服务品牌。

二是优化服务业市场准入，推进"证照分离"改革向纵深发展。要进一步降低社会办医、社会办学、家政服务等领域的行政壁垒，让市场主体更充分地竞争，让优质服务供给更快速地形成规模。

三是创新服务消费激励机制。可借鉴部分地区发放"服务消费券"的实践，精准定向地刺激文旅、体育、养老等领域的消费需求；同时探索将个人教育、医疗、养老等服务消费纳入更广泛的税收优惠范围，从制度层面降低居民服务消费的综合成本。

AI技术将成“十五五”服务出口重要增量

《21世纪》：《意见》强调，要全链条补强生产性服务业薄弱环节。未来“两业融合”应从哪些关键环节破题？

李俊：“两业融合”，即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是当前产业政策的核心命题之一，难点在于制造业与服务业长期在不同的政策体系、统计口径、监管框架下运行，二者的融合需要打破大量壁垒。

可以从以下关键节点切入：首先，以工业互联网为纽带，打通数据孤岛。加快推动制造业企业将生产数据、设备数据、订单数据上云，同时吸引服务业企业在此基础上开发面向制造场景的专业化服务，形成"数据流动→服务嵌入→价值增值"的融合生态。

其次，构建"制造业+服务业"的融合统计与政策体系。当前制造业企业附设的研发、设计、物流等服务部门，在统计上仍归入制造业，导致服务业规模被低估，也难以享受服务业政策红利。建议借鉴欧盟"功能性分类"统计方法，推动生产性服务业的独立核算与政策匹配，让"两业融合"有清晰的政策着力点。

最后，支持制造业企业向"产品+服务"模式转型。鼓励具备条件的制造企业将售后服务、运维保障、技术培训等服务能力独立化、市场化，从"卖产品"向"卖解决方案"转变。这一模式既能提升制造企业的服务附加值，也能孵化出一批高水平的生产性服务企业。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两业融合"的本质是要建立一套以服务为核心竞争力的产业体系，让制造业因服务而更强、让服务业因制造而更厚实。这既是"十五五"时期产业政策的主线之一，也是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在全球价值链中持续攀升的根本路径。

《21世纪》：当前，人工智能与绿色经济发展愈发重要，未来它们将如何影响服务贸易发展？

李俊：人工智能与绿色经济对服务贸易的赋能，是当前全球服务业最重要的结构性变革，也是中国服务贸易实现弯道超车的战略机遇。

绿色转型正在催生一个巨大的服务贸易新赛道。碳核查、碳资产管理、ESG咨询、绿色认证、绿色金融、清洁技术咨询等新兴服务，在全球市场需求迅速扩大。中国在新能源、储能、绿色建筑等领域的产业实践积累，形成了可输出的绿色服务能力。

人工智能对服务贸易的影响是全方位、渗透性的。在服务供给侧，AI显著降低了知识密集型服务的边际成本，使得语言翻译、法律文书、财务分析、医学影像等传统高壁垒服务领域的准入门槛大幅降低，为中国中小型服务企业走向全球市场提供了技术赋能。

在服务交付方式上，AI驱动的智能客服、远程诊疗、在线教育、虚拟咨询等新型服务模式，突破了传统服务贸易对地理空间的依赖，使得"无形服务"真正实现大规模的跨境交付。

更重要的是，AI技术本身正在成为一个独立的出口品类——中国AI算法、大模型、智能应用的海外输出，将构成"十五五"时期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的重要增量。

服务贸易开放须纵深推进"规制改革"

《21世纪》：2025年我国服务进出口总额达80823.1亿元，同比增长7.4%。下一阶段如何扩大服务贸易的制度型开放？

李俊：服务贸易的开放，与货物贸易有着本质区别——货物贸易的壁垒主要体现在"边境上"，即关税与通关；而服务贸易的壁垒，更多隐藏在"边境后"，即市场准入规则、监管制度、资质认定、职业资格互认等方面。

因此中国服务贸易领域的开放，光靠降低准入门槛是不够的，必须向"规制改革"纵深推进。从制度型开放的路径来看，有这样几个关键抓手：

第一，动态优化服务业负面清单，提升清单的精准性与可操作性。当前负面清单仍存在一些领域界定模糊、例外情形解释空间过大的问题。建议参照CPTPP、DEPA等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进一步压缩负面清单范围，同时建立清单的动态评估与定期修订机制，使其真正成为可预期、可操作的开放承诺。

第二，推进国内规制改革，提升监管透明度与一致性。这是"边境后"开放的核心议题。要着力推进服务业监管从"事前审批"向"事中事后监管"转变，建立统一的监管标准和信息公示机制。在金融、电信、法律、会计、医疗等重点领域，尤其要推动监管规则与国际通行做法的对接，减少隐性壁垒。

第三，积极拓展互认协议，推动职业资格的跨境认可。服务贸易中"人的流动"是核心要素，而职业资格不互认是制约高端服务人才跨境流动的主要障碍。建议加快与主要贸易伙伴谈判签署职业资格互认协议，重点推进工程师、会计师、律师、医疗专业人员等领域的资质互认。

第四，深化自贸试验区和服务业扩大开放综合试点的先行先试功能。 要赋予自贸区更大的压力测试空间，允许其在服务贸易规则领域开展更大胆的制度创新，将成熟经验及时在全国复制推广。

《21世纪》：2025年我国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增速达10.5%。未来应如何进一步培育数字贸易领域的国际竞争力，推动“中国服务”品牌走向全球？

李俊：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的强劲增长，折射出中国经济创新能力的整体跃升。驱动这一转型的力量主要来自三方面：制造业"微笑曲线"攀升所产生的派生需求、数字经济基础设施的深厚积累，以及高水平人才红利的持续释放。

关于进一步培育数字贸易领域的国际竞争力，其一，要着力突破数据跨境流动的制度瓶颈。建议在有效保障数据安全的前提下，建立差异化的数据分类分级管理制度，为低敏感度商业数据的跨境流动提供更清晰的制度通道。

其二，要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服务"品牌。当前"中国制造"品牌已逐步在全球建立认知，但"中国服务"品牌的国际知名度仍然有限。要支持中国服务企业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推动"中国标准"走出去；同时借助重大国际展会、数字贸易博览会等平台，提升中国服务的全球曝光度和信誉度。

其三，要建立数字贸易的专项促进机制。包括设立数字贸易出口信用保险、搭建数字服务出口公共平台、建立数字贸易统计监测体系等，为企业出海提供全链条的政策支撑。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可以在数字贸易企业的境外对接与推介方面发挥更积极的平台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