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中山古镇灯都时代广场富丽的门庭里一直挂着代表不同时区的时钟。来这里做生意的人经过时，会习惯性抬头看一眼客户所在的时区。

叙利亚人沐佳（Surv-led-moujare）在这里拥有自己的门店和展厅。最近，他在准备下个月去参加他心中“全世界最重要的照明展之一”：广州国际照明展。今年，广州国际照明展将为“中国灯饰之都”古镇镇首次设立“中国灯都馆”。

在灯都时代广场同一街区内，另一商圈灯都四季里在今年开设了古镇国际客商服务中心。叙利亚人尤素夫・纳萨尼（Youssef Nasani）、俄罗斯人尼基塔・茹加年科（Nikita Zhuganenko）已经成为这里的常客，融入一个正在形成的新型国际社群。

时至今日，每年都有数千名客商常驻古镇，来往采购的外国买手数以万计。古镇的国际氛围，已成为粤港澳大湾区产业重镇的独特现象。

“生活总是充满变数。”尼基塔说。许多外国买手最初并不是以这个小镇为目的地，最终却留在了这里——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拥有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完整的灯饰产业链，与全世界180多个国家和地区发生产业交集。

近年来，小镇的外国客商居留人数仍在持续增长。政府部门正因势利导，以更加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和包容性治理，打造“全球小镇”新形象。

在这个小镇从产业“车间”走向“客厅”的流动现实中，外国客商们用俄语、阿拉伯语、英语讲出来的故事，夹杂着半生半熟的中文，以产业为留声机，刻下了一个小镇20年真实的发展开放史。

俄罗斯商人尼基塔在灯都·四季里与商家交谈。 南方+ 廖瀚 拍摄

小镇往事：人来货往，“洋老板”扎根

从2008年第一次来到古镇，到2019年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和工厂，尼基塔用了大约十年时间。

促使他留下的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这里持续渐进的变化。“科技和基础设施的进步，让生活变得非常方便；照明产业越来越高端，让我可以在古镇买到包括高质量COB（LED芯片封装）光源在内的所有配件。”

这种变化，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25年前，沐佳作为最早一批来到古镇的外国人，在古镇街头感受到的不是热闹，是“孤独”：“没人会说英语，更别说我的母语。”

叙利亚商人沐佳在他的灯具展厅里。 南方+ 叶志文 拍摄

同一时期，另一位叙利亚人尤素夫也来到中国寻找机会，但他选择去了在当时就享有盛名的“国际商贸城”义乌。

尤素夫认为，当时有政策优势的义乌才是外国人首选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义乌是外国人的第一选择，办签证、开公司都很容易。”

相比义乌，此时仍处在“前店后厂”模式中的古镇，更像一个高效但枯燥的车间。人来货往，客商们完成任务后就离开，生产与生活分得很开。“连家好一点的酒店都没有。”沐佳说。

他们的感受，映照了小城镇产业发展的困境：没有临海优势，没有都市环境，没有营商资源。

但古镇的产业正在飞速发展之中。1999年，古镇镇搭台唱戏，办起了第一届灯饰博览会。没有场馆，没有酒店，古镇就在街边搭建了临时场地，安排车辆将客商送到中山市区、江门、小榄等地宾馆、酒店入住。

2001年，在中国加入WTO之际，这个小镇首次获得“中国灯饰之都”荣誉。次年，沐佳就注意到，这里开始出现了高星级酒店。“环境一年比一年好，工厂和供应商越来越多，古镇在飞速发展。”沐佳说。

2009年，在来到中国的第8个年头，尤素夫从生活在古镇的朋友那里获得了一个新讯息：这里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但生活却仍不方便，特别是吃饭。

尤素夫觉得，一个地方想要留住外国人，不光要有生意做——他决定在古镇开一家阿拉伯餐厅。他相信，只要产业一直发展下去，持续增长的订单和货物，最终一定会带回人流。

他的判断是对的。随着时间推移，常住在古镇的外国买手变得越来越多。

外国买手们大多有着相似的事业轨迹：他们从欧美、中东、非洲来到中国，从配件和成品灯具的采购做起；站稳脚跟后，又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和工厂。

2013年，沐佳决定把事业重心转移到中国：他在古镇开设了自己的工厂；后来，他又设立了自己的展厅，在古镇做着国内国外两条线的照明生意。

2019年，俄罗斯人尼基塔也在古镇注册了自己的贸易公司，面向俄语区生产销售市场上少见的定制化产品——只有这个南国小镇，拥有包括西伯利亚严寒户外灯具在内的照明灯饰全产业链。

跨时区贸易：“白天看厂，晚上谈事”

“你看这个广场，现在成了全球最大的灯饰卖场之一，什么灯都能找到。”在灯都四季里刚开放不久的灯都国际客商服务中心里，尤素夫回忆起他在古镇的生活。

图为灯都国际客商服务中心。 受访者 供图

线下，他的餐厅每天营业到深夜。“我的客人来自世界各地，主要是阿拉伯国家，也有不少欧洲客人。”尤素夫说，因为这里是“灯都”，任何人想做灯饰生意，都得来古镇看看。

线上，他已经熟练掌握了中国社交软件的用法，每天都把新鲜出炉的面点和烤肉发在自己的视频号和朋友圈，隔着屏幕传递碳水的快乐。

从1999年第一届古镇灯博会之后，这个展会十几年来越办越红火，参展境外采购商人数连年新高。20多年后，古镇镇已经成为中国灯饰行销世界的窗口，产品远销‌130多个国家和地区。

“今天来到古镇的外国客商主要是从事商贸活动，其中不少是代表其国家机构的采购代表，他们代表的层次相对较高。”在古镇人苏柱燊看来，古镇这种因外商贸易而形成的独特国际化氛围，在整个珠三角都独树一帜。

产业发展的需要，在古镇催生出“地球村”。尤素夫的餐厅是第一家，却早已不是古镇唯一一家阿拉伯餐厅。

在古镇镇中心商贸最繁荣的区域，陆续有十多家土耳其、印度、阿拉伯餐馆开业，形成了异国风情美食街区。热闹的生意经里掺合了些许异国香气，催化了这里的国际化氛围。一些沿街灯饰店的展柜里，特意陈列出一百多面世界各国的国旗。

古镇灯都·四季里外街道飘扬着各国国旗。 南方+ 卢子衡 拍摄

每天入夜后，这些餐馆才会迎来人流最高的时刻：来自阿拉伯国家、印度、俄罗斯等国家地区的买手们，一起在露天的餐位上闲聊，这是跨时区贸易带来的“白天看厂，晚上谈事”采购习惯。

在“灯都”街头绚丽的灯光下，他们的视线随贸易订单延伸至遥远的家乡国度。

苏柱燊看到了这一趋势背后的商机。去年10月，他和别人合伙打造了一个专门面向国际买手的商业体——灯都四季里，就在买手们聚集的中心地带。

四季里和其他灯饰卖场也不在一个时区里。他们提倡商户尽可能营业到晚上10点，以适应这里跨时区的采购习惯。

这是开放与包容的节奏。深夜里买手走出卖场，扑面而来阿拉伯烤肉、土耳其大饼和印度咖喱的味道，混合了烤肉、香料和面团焦香的热气，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异国思乡情绪。

深夜里外国客商在古镇街头聚餐。 南方+ 卢子衡 拍摄

味觉是情感的延伸。但真正消弭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是工具、语言和社群。

不靠语言，靠信任

刚来到古镇时，尼基塔觉得做什么都不方便。“我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但生活上很不习惯。”

2008年是专业镇经济如雨后春笋崛起的年代。尼基塔一开始只是作为买手，来这里寻找适合自己国家产品的LED产品配件。他回忆，那个时候没有导航，没有翻译app，出门办事都离不开中国朋友。

在磨合多年之后，他在2019年在古镇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和工厂，全身心留在古镇发展自己的事业。“我的贸易公司业务大部分面向俄罗斯及俄语区市场，我们根据客户需求寻找供应商，我的工厂则专门做一些市场上比较少见的定制化产品。”尼基塔说。

在他看来，这个南国小镇已经拥有了一条全世界独有的产业链。“大概7、8年前，古镇最出名的是吊灯、水晶灯。但现在，这里有智能照明、LED技术、商业照明……这里什么都有。”

在中国生活多年后，尼基塔学会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他用外卖软件购物，用AI软件翻译，打开地图导航周末去江门台山、珠海海边闲逛。“中国的高速公路网络非常发达，去哪里都很方便，我很喜欢这一点。”

语言同样不成问题。“即使有语言障碍，用手机翻译软件也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尼基塔说。

这些生活技巧，已经在这里经商十多年的沐佳更加驾轻就熟。他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用流利的英语和阿拉伯语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今天，沐佳仍然只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词语，但不妨碍他在古镇开设了自己的工厂、门店和展厅。“我有一位非常得力的中国助手。她负责与客户沟通，我们一起完成了很多遍布中国的项目。”

这些年来，沐佳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学习中文，就可以做好生意。“2001年我刚来时，这里几乎没人会说英语、阿拉伯语或西班牙语。但现在，这里大概60%的人能说外语，很多人能说两种以上的语言。”沐佳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叙利亚商人沐佳位于古镇灯都时代广场一楼的门店。 南方+ 叶志文 拍摄

是什么让一个外国商人能够在中国小镇安居乐业？沐佳认为，是信任。

“这些年，我建立了大量优质的工厂关系，结交了许多中国朋友。”他对自己在中国的成就感到自豪。

在他的贸易路上，有一件事让他“特别开心”和“印象深刻”。“2017年，一位来自上海的客户给了我一个大订单。”沐佳说，“一个中国客户，向一位在中国的外商采购！这让我非常惊讶，也给了我很大动力。”

沐佳觉得，他必须做得更好。时至今日，这位客户仍然是他的合作伙伴，还为他介绍了其他客户。

“关键是要建立起信任。”沐佳说。这种信任的纽带，可以跨越国度，也同样适用于人与城市的连接。

向义乌看齐，走向“全球小镇”

粤港澳大湾区越来越频繁的国际交流与互动，是外国买手们持续涌入湾区小镇的背景。

今年前4个月，广东外贸进出口增速较全国快3.5个百分点，增量超过去年全年规模，市场多元化趋势延续。

古镇镇也有了更大野心。近两年，古镇镇提出了产业进阶的新目标：跳出“中国灯饰之都”的定义，提出打造“全球一流照明灯饰之都”。

生活在古镇的买手们，成为古镇触达地球各个具体角落的触手。

多年的产业发展，使这座小镇容纳了大量的差异，表现出独特的情境，成为一座“全球小镇”形象的重要构件。

从政府到民间，古镇正在推动更加活跃的国际互动。

4月底，古镇镇主要领导带队前往义乌考察学习，提出全面学习“义乌发展经验”。“中国灯饰之都”要向“世界小商品之都”看齐，打造包容性治理模式，营造友善、高效、包容的城市氛围。

2025年，古镇在政务服务中心开设外商服务绿色通道，整合与外商相关的政府职能，设置了“外语导办服务专员”岗位，为他们不熟悉的政务服务提供指引、咨询和代办，为外商企业的运转提供便利。

2026年春天，“灯都国际客商服务中心”在灯都四季里挂上了牌子，与灯饰展厅、异国餐厅、灯饰夜市步行街一起，构成了外贸服务生态圈的闭环，成为一个外籍人员在地的俱乐部。

灯都国际客商服务中心揭牌当天举行了世界各地联络代表授牌仪式。 南方+ 卢子衡 拍摄

在整个产业体系中，主动对标和融合广泛发生。古镇镇内主干道、地标商业综合体已逐步实现双语标识全域覆盖，多个灯饰卖场外语导购服务常态化，国际社区配套完善等举措也在同步推进。

灯饰卖场里的商户知道自己未来要跟外国人多做生意，他们参加卖场主办的外贸英语实战沙龙，从“This is good”学起。古镇青年夜校将商务英语列入核心课程，向全镇青年开放报名。

外国买手们仍然说着自己国家的语言，却已经在这里确认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已经在古镇生活了将近20年的尤素夫，仍然会将古镇与义乌做比较，但他已经不再想念义乌了：“我选择了古镇，并看到了它的潜力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现在，尤素夫的孩子在一所国际学校读书，同时学习中文和英文，适应得很快。常年居留古镇的外国人逐渐形成了新的社群。

“人越来越多，很多外国人在这里安了家，结婚、生孩子，就像我一样。”尤素夫说，“好的市场吸引了人，好的生活服务留住了人，两者在一起，就让这里越来越繁荣。”

沐佳说，他的国家没有表达“恭喜发财”的俗语，但他已经学会了用中文祝客人“生意兴隆”。这些年，他参加朋友的中式婚礼，在中国过春节，体验完全不一样的文化与民俗，各种体验都很有意思，有很多开心的时刻。

古镇造出的千万盏灯流向180多个国家和地区，也接纳了来自异国他乡的数千名外国来客。

“我的生活就在这里。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即使我出国，也总是想着回家——我现在在古镇的家。这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地方。”沐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