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巨头“瘦身”换挡,豪赌百亿美元新药胜算几何?

2026年05月27日 16:59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季媛媛
从更长期的产业趋势来看,武田的转型也是全球制药行业规则改写的一个缩影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4500个岗位,约10%的全球员工规模,1700亿日元(约10.7亿美元)的战略重组成本——这是日本制药巨头武田制药近日交出的一份“瘦身”成绩单。

按照武田自己的说法,这不是撤退,而是转型。根据一项被称为“转型计划”的重组行动,此次裁员旨在集中企业职能、精简管理层级,并寄望于技术手段实现流程自动化。但值得一提的是,武田特别在声明中强调,重组后预计还将产生约2200个空缺职位,公司将继续在关键业务领域进行招聘。也是基于此次裁员计划,武田方面预计,2026财年可实现约1500亿日元的成本节约,至2028财年,年化节约目标将超过2000亿日元。

但真实的产业图景远比这套“裁员降本-新药上市-重回增长”的叙事复杂得多。在武田刚刚发布的2025财年财报中,营收微降1.7%的同时,营业利润却同比大增19.3%,净利润暴涨77.7%。

“一家企业在利润增长期推行裁员,其背后并非单纯的‘业绩恶化’,而是一场被倒逼的资产重配,把旧增长曲线上的资源,腾挪到新赛道上去。”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全球制药行业的规模扩张时代正在收尾,价值导向的存量竞争时代已经拉开帷幕。

当“现金牛”失去保护

武田这轮转型的直接诱因并不复杂:核心产品的专利保护陆续失效,仿制药用最快的速度切割了市场份额。

最核心的痛点是多动症药物Vyvanse。这款2007年获批上市的明星产品在失去专利保护前的最后一个完整销售年度(2022年),仅在美国市场就创造了25.3亿美元的销售额。2023年8月专利到期后,仿制药迅速涌入,Vyvanse销售额断崖式下滑。

最新财报显示,2025财年Vyvanse及其他受专利到期影响的产品合计销售额同比暴跌43%,直接拖累公司总营收同比下降1.7%至4.51万亿日元。

一位不具名的跨国药企战略负责人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专利到期不是增量风险,而是已被写入报表的确定性减量。应对专利悬崖的唯一解法,就是在‘现金牛’还有现金流的时候把资金投向下一个‘现金牛’。”

这套逻辑在武田的动作中几乎被严格执行。“减法”背后,目标指向极其明确:为新产品的上市周期释放现金流。

如果将观察视角从武田单个企业拉升至全球制药行业的全景,会发现一个更加复杂的分化格局。

武田的裁员并非孤例。2025年,17家营收超200亿美元的大型药企合计裁员超2.2万人。赛诺菲减员超8000人,诺和诺德裁员近7500人,辉瑞裁员6000人,拜耳裁员4737人。进入2026年,仅前五个月便有12家制药巨头披露裁员计划,裁员总数超1.1万人。

在裁员潮的另一端,跨国巨头也在加速扩招。据记者不完全统计,礼来2025年新增约3000人,安进新增3500人,阿斯利康新增1800人。

“制药行业并非整体收缩,而是出现了清晰的分化线。例如,在减肥药赛道占据先机的企业逆势扩张,受制于专利到期的企业被迫减负,而疫情红利的消退者则被强制转向。”前述分析师以诺和诺德为例,2024年该公司新增近1.3万名员工,涨幅领跑行业;2025年因销售增速放缓直接裁撤7500人,又宣布重组计划拟再裁9000人。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更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在于,这轮调整正在重塑行业的核心评价标准。赛诺菲完成业务剥离后,人均创收立刻提升21.8%;礼来依靠替尔泊肽的商业成功实现了人均营收36%的增长;安进虽大幅扩招3500人,却成为17家企业中唯一一个人均创收同比下降的企业。

这也意味着,全球制药行业的底层叙事已经从“拼管线宽度”转向“赌管线厚度”,这场从“规模导向”走向“价值导向”的范式转移,正在以重组的形式逐月书写产业景象。

战略锚点与压缩变量

公开信息显示,武田1994年进入中国,中国已发展成为武田全球第三大市场。此外,武田中国创新中心已于去年在成都投入运营,在华布局正从新药研发、生产、供应及商业化向数字科技领域延伸。

无疑,中国是跨国企业的重要市场,裁员之外,更值得产业关注的是,跨国药企在中国面临的商业化生态正在被三股力量重新定义。前述分析师进一步分析:

第一股力量来自跨国药企战线收缩后的架构重组传导。例如,诺华中国自2026年1月1日起调整县域业务运营模式,约500人的县域团队调整已是不争事实;阿斯利康中国对肿瘤业务早期管线架构进行调整,随后设立“全产品渠道事业部”,县域团队的集约化调整同步推进。

“这是由于,县域市场,这片几年前跨国药企不惜重金‘跑马圈地’的增量战场正面临从‘重资产铺人海’到‘轻资产找合作’的根本性转向。”上述不具名的跨国药企战略负责人提到。

第二股力量来自集采与医保谈判的定价压力。这也有迹可循:4月27日,丹麦药企科思莫斯就宣布将两款核心静脉铁剂(莫诺菲、科莫非)的中国大陆独家商业化权益,正式移交给本土药企康哲药业(CMS),协议于5月生效,为期15年。

“科思莫斯作为聚焦铁代谢的研发型公司,在华团队规模有限,难以覆盖铁缺乏症相关的多科室(消化、肾内、妇产等),”该跨国药企战略负责人进一步指出,当跨国药企在某个国家的商业化规模没有形成显著的规模效应时,在当前的价格环境下,利润率就会被压到临界值以下。

第三股力量则来自本土创新药企的崛起。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新药跨境授权交易总额达到600亿美元,同比增长73%。

摩根大通中国区医疗健康投资银行主管邬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跨国药企在中国的商业化环境确实“不如以前”。

她认为,当跨国药企在某个国家的商业化规模没有形成显著的规模效应时,在当前的价格环境下,利润率就会很薄。

当被问及本土药企对海外原研药的市场替代效应时,邬峥进一步指出,目前仍处于“共生状态”,而非完全替代。“在GLP-1这类高增长赛道上,本土创新产品例如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等已经展现出不容忽视的竞争力,这背后既有产品质量的提升,也有渠道政策层面的地方优势。”

转型的“时间赛跑”

如果本土替代品不断涌现,跨国药企在核心治疗领域建立差异化竞争壁垒的难度将随之上升。对于将中国市场列为全球第二大战略目标的跨国巨头而言,这既是增长机遇,也是结构性挑战。

这也意味着,武田这轮战略重组,能否从“做减法”切换至“做乘法”,本质在于效率赛跑。

根据武田披露的信息,4500人裁员节省下来的现金流,将直接投向三款后期管线的上市准备与商业推广。

这三款承载复苏希望的核心资产分别是:治疗1型发作性睡病的Oveporexton,已获FDA优先审评,预计2026年下半年在美国上市;治疗真红细胞增多症的Rusfertide,同样处于FDA优先审评状态,预计同年在美商业化;口服银屑病药物Zasocitinib,计划2026年提交监管申请,2027年上半年实现商业化上市。

武田候任CEO Julie Kim在财报会议上将这三款产品定位为“具有数十亿美元商业潜力的变革性新药”。但这三款新药都面临一个共同的困局——武田在它们身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和预期,但它们的商业化周期恰好落在专利到期后的业绩缺口期内。

换言之,这三款新药需要“跑步上市”,填补Vyvanse和Trintellix留下的收入真空。目前,从时间窗口看,Oveporexton和Rusfertide2026年下半年在美国上市的进度,距离Trintellix2026年12月专利到期仅剩不到半年的“换挡缓冲期”。

武田方面预计,2026财年全年营收约为4.64万亿日元(约294亿美元),公司将这一财年定义为“成熟产品面临逆风,同时向新产品上市转型的一年”。

Jefferies分析师Stephen Barker指出,投资者的关注焦点将在未来12到18个月内转向这三款后期产品的上市表现。“转型计划能否成功,最终不取决于裁了多少人,而取决于新药能否按时获批、上市并接棒成为新的增长引擎。”

专利到期的退潮将旧增长模式冲垮,而新药的上市能否如期接棒,将成为这家亚洲最大药企从“收缩止损”走向“重启增长”的唯一通道。

从更长期的产业趋势来看,武田的转型也是全球制药行业规则改写的一个缩影。当专利保护的“护城河”被逐条填平,当重磅药物的销售峰值周期不断压缩,制药企业正在被迫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在研发回报率持续下滑、医保控费日趋严格的背景下,过去的规模扩张模式不可持续。

制药行业的底层竞争规则正在从“管线数量”的比拼转变为“管线质量”的赛跑。有人在一轮轮结构性洗牌中被迫淘汰或退场,有人则在变局中完成“增肌”。武田能否在这场效率为王和价值导向的变局中找到新的增长坐标,不取决于裁了多少人,而取决于新药是否能够在有限的窗口期内,成为真正的“下一个现金牛”。

这场“腾笼换鸟”的转型赛跑,药效如何,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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