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季媛媛
一年之内，两次以Co-Co（共同开发与共同商业化）模式站上全球BD交易舞台的中心，信达生物正在为中国创新药出海写下新注脚。
5月29日，信达生物在港交所公告，与辉瑞就12个具有突破性潜力的肿瘤早期及源头创新研发项目签署全球战略许可及合作协议。
根据协议，信达生物将获得首付款6.5亿美元，并有资格获得最高达98.5亿美元的研发、监管与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交易总额达105亿美元。合作项目涵盖信达生物的8个早期管线及4个由辉瑞提议的全新项目，涉及具有新型差异化载荷的ADC及多特异性抗体。
本次合作最受关注之处，在于其采用的分层权益模式中，深度嵌入了Co-Co安排：4个核心项目由双方在全球范围内共同开发，共同承担开发成本，并在美国和欧洲共同商业化及共享利润，信达生物同时保留大中华区权利。
这是信达生物继2025年10月与武田制药达成114亿美元战略合作后，第二次以Co-Co模式与国际制药巨头深度绑定。
而就在半个月前，恒瑞医药与百时美施贵宝（BMS）也完成了潜在总额152亿美元的大规模合作，恒瑞首次试水Co-Co模式，拥有共同开发特定项目的选择权，且有机会与BMS在全球范围内共同开展特定的商业化活动。
不到一个月，两家中国头部创新药企相继“上牌桌”。Co-Co，这一正在悄然重塑中国创新药出海格局的新模式，正从“个案探索”走向“范式迭代”。
分层权益、深度绑定
公开信息显示，此次，信达与辉瑞的协议覆盖的12个项目构成的肿瘤产品组合，包括8个信达生物的早期管线，及4个将由辉瑞提议的全新项目。合作资产覆盖多款具有新型差异化载荷的ADC，及具备差异化免疫调节特性和独特结构设计的多特异性抗体。
按照分层差异化的权益布局，4个项目授予辉瑞全球独家权益，辉瑞承担全球开发成本；4个项目授予辉瑞大中华区以外独家权益；4个核心项目采用Co-Co模式，由双方全球联合开发、共担开发成本，在欧美市场联合商业化、利润共享，信达生物保留大中华区权利。
在财务安排上，信达生物将依托其自主研发平台推进合作项目至I期临床研究，辉瑞负责主导后续临床开发。信达将获得首付款6.5亿美元，并有资格获得最高可达98.5亿美元的研发、监管与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交易总额达105亿美元。此外，对于每一款获批准上市的项目，信达生物将获得最高达双位数比例的销售分成。
值得关注的是，本次合作将信达生物在肿瘤创新领域的科学发现与临床开发能力，与辉瑞在科学研究、全球临床开发、监管事务和商业化规模方面的深厚积累有机结合，双方在核心领域形成协同创新合力。
理解信达此次与辉瑞的合作，不能回避一个更为宏大的背景：信达与武田此前对Co-Co模式的探索，已经为行业趟出了一条路。
2025年10月，信达生物与武田制药达成总金额高达114亿美元的全球战略合作，刷新了中国创新药企BD史上的纪录。在这一交易中，双方对核心产品IBI363采用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的Co-Co模式，信达生物不仅保留了大中华区权益，还将与武田在美国市场共同商业化并按40/60的比例分享利润。
此前的创新药“出海”路径，始终跳不出两个极端：要么把分子授权给海外药企，拿完首付款就交出主导权，沦为被动的“资产供应商”；要么烧钱自建海外团队，每年数十亿美元砸向临床与销售，承担高风险与长周期的双重压力。
Co-Co模式的核心价值，恰好在“短期回款”与“长期能力”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对于大多数中国药企而言，自建海外商业化团队的门槛极高。以已经成功实现自主出海的百济神州为例，其全球融资超过100亿美元，海外营收与投入的剪刀差仍在持续。这种模式对资金的依赖度极高，具有很强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
“Co-Co模式用一种‘杠杆思维’摆脱了这一困境——不追求‘全链条自建’，而是依托管线的临床价值，与跨国药企深度绑定，将其全球资源转化为自身的全球化工具。”该分析师指出，更深层次的考量在于能力建设。
“Co-Co模式的优势在于：平衡短期收益与长期能力建设、风险共担与利益绑定、价值最大化与决策参与。信达生物不仅保留了欧美市场的共同商业化权利，还通过共同治理机制参与全球开发计划的决策过程，避免了以往一些BD交易中出现的‘贱卖优质资产’问题。”上述分析师进一步指出。
从“能出海”走向“如何出海”
如果说信达生物与武田、辉瑞的两次合作是Co-Co模式的深度实践，那么半个月前恒瑞医药与BMS达成的潜在152亿美元合作，则为这一模式的行业扩散提供了另一个范本。
5月12日，恒瑞医药宣布与BMS达成全球战略合作及许可协议，共同推进13款涵盖肿瘤学、血液学及免疫学的早期项目。根据协议，BMS将向恒瑞支付可达9.5亿美元的相关付款，包括6亿美元首付款、第一笔周年付款1.75亿美元，以及第二笔有条件的2028年周年付款1.75亿美元。协议的潜在总交易额可达约152亿美元。
交易结构方面，双方各自拿出资产“摆上牌桌”。BMS获得恒瑞原研项目（4项肿瘤学及血液学项目）及依托恒瑞平台共同研发项目（5项创新项目）在全球（除中国大陆、港澳）的独家权利；恒瑞则获得BMS原研项目（4项免疫学项目）在中国大陆及港澳的独家权利。恒瑞拥有共同开发特定项目的选择权，并且有机会与BMS在全球范围内共同开展特定的商业化活动。
这是恒瑞首次尝试Co-Co模式。与信达生物同为国内创新药企的头部玩家，恒瑞在BD出海领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自2023年起，恒瑞已完成超过十笔海外业务拓展交易，合作对象包括葛兰素史克、默克、默沙东等知名跨国药企。2025年，恒瑞一年内达成了5笔海外业务拓展交易。
谈及目前创新药企BD情况，德勤中国医药健康明日之星项目主管合伙人母兰英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指出，现有BD模式优势在于路径相对清晰、交易结构成熟，可以较快带来首付款、里程碑付款和潜在销售分成，有助于改善企业现金流，也可以借助跨国药企的全球临床、注册和商业化能力放大产品价值。
但挑战也较为明显，企业可能较早让渡海外权益，未来全球商业化上行空间受到限制。如果交易条款设计不合理，首付款看似亮眼，但后续里程碑兑现难度较高，真正能够反映到利润和现金流的金额可能有限。
“从资本市场定价角度看，出海型企业的估值逻辑正在从‘有没有出海故事’转向‘出海能力是否可持续’。”母兰英指出，未来资本市场会更加区分两类企业：一类是偶发性完成出海交易的企业，另一类是具备持续全球资产发现、开发、交易和价值分享能力的平台型企业。真正能够获得长期估值溢价的，会是后者。
医药魔方近日发布的《2026Q1医药交易趋势报告》显示，2026年Q1中国相关交易数量及金额涨势迅猛，首付款达36亿美元，交易数量为98笔，总金额达614亿美元。这一数字不仅大幅领先国外交易总金额（266亿美元），更是超过2024年全年中国创新药BD交易总和（590亿美元）。
医药魔方预测，2026年全年中国创新药BD交易总额有望突破1500亿美元大关。
然而，过度依赖传统License-out模式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企业拿到首付款后即退出，难以参与到价值链中后端的收益分配，从长期来看，这未必是价值最大化的路径。
更大的难题在于：一款药要想在全球市场实现价值最大化，离不开FDA的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认可。然而，海外多中心临床试验的高昂成本对绝大多数中国药企而言是难以承受之重。
与此同时，外部监管环境的变化也在推高出海门槛。FDA对中国临床试验数据的审查趋严，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对中国新药交易的审查预期增强，都在要求中国药企在全球化布局中找到更为灵活和安全的合作模式。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Co-Co模式提供了第三种选择——通过“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机制，中国药企不必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却能深度参与全球临床试验和海外商业化的核心环节。这是一种“以管线换能力”的战略交换，也是当前阶段最为务实的进阶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