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 广州 报道 

这两天，广州的外资会议有点密。

5月27日，中国—韩国商务理事会机制会议暨“投资广东”经贸合作交流会召开，三星、LG等一批韩资企业高管现身广州。28日，首次访华的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部长赖歇率团来到广州，与广东政企代表举行中德经济界圆桌会。

韩资、德资企业几乎前后脚抵达大湾区。

过去很多外资来中国，核心诉求是成本、产能和代工。如今，越来越多跨国企业来广东寻找的，已经不只是工厂，而是研发伙伴、产业协同和技术生态。

“这里能快速找到客户、供应链和合作伙伴。几天前，我去了一趟深圳的华强北，那里的速度简直令人惊叹，一个地方能找到几乎所有配件，一两天内能做出原型机。”一位德国企业代表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感叹。在粤港澳大湾区，创新资源的密度、产业链响应速度，以及活跃的市场环境，很难被复制。

当全球产业链进入重构周期，外资也在重新认识广东，它们对广东的期待，正在从“世界工厂”转向“创新共同体”。

“做生意一定要到中国来”

最近一段时间，外资随团访华的机票似乎越来越抢手。

5月初，美国总统特朗普率领十多位美国企业掌门访华，他形容“只有企业一把手才有资格跟着来”。随后是俄罗斯总统普京率领的庞大代表团。这周，赖歇又带着巴斯夫、西门子能源、蒂森克虏伯等数十位知名德企的高管来到广州。

“我们的代表团非常庞大，还有更多企业家想报名。”赖歇在广州举行的中德经济界圆桌会上表示。她特别提到，不仅是已经在中国经营上百年的德国企业，不少尚未进入中国市场的企业，也专门派代表来华考察。

（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部长赖歇在广州举行的中德经济界圆桌会上，赖镇桃/摄）

“这段时间，很多德国中小企业都来咨询我，可以怎么进入中国。”德国罗德律师事务所驻上海代表处合伙人温迪克（Sebastian Wiendieck）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讲述，德国很多创新型企业都将中国视为重要市场，以前这些企业可能只是对华出口，但温迪克认为他们必须要在中国投资落地，因为“在制造业，光卖产品已经不够了；你必须进入中国当地，才能提供完善的售后服务、知道如何提高竞争力。”

从韩国到德国，一周之内，多场高规格外资活动密集落地广州，并非偶然。背后，其实藏着外资押注大湾区的三大“确定性”。

第一大确定性，是外资持续加码大湾区的趋势没有改变。

作为中国开放程度最高、产业链最完整的区域之一，广东始终是外资进入中国的重要门户。广东外贸进出口总额连续40年位居全国第一，累计设立外资企业超过37万家，超过360家世界500强企业在粤投资。

韩资、德资企业密集在广州开会不是偶然，而是它们仍在持续加码广东。广东省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德国在广东新设外商直接投资企业53家，合同外资金额同比增长1.25倍。2026年前4个月，德国继续在广东新增16家外资企业。

韩资同样活跃。广东省副省长张国智透露，2025年粤韩贸易额突破了619亿美元，双向投资存量近400亿美元。今年1-4月广东自韩国进口额同比增长达32%。

韩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总领事姜相旭介绍，目前，在广东省仍有1700多家韩国企业在运营，此外根据中国的统计，在今年一季度中韩1300亿美元的贸易额中，韩国和广东省之间的贸易额就有190亿美元，仍占整体1/5的比重。

（韩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总领事姜相旭在中韩经贸合作交流会致辞，赖镇桃/摄）

第二大确定性，是落地大湾区的外资项目正在提质升级。

很多年前，不少外企来珠三角，核心是寻找成本洼地和代工产能。但如今，高技术、高附加值项目正成为主流，越来越多外企将研发中心、区域总部放在大湾区。

广东省商务厅副厅长朱小军介绍，现代汽车集团氢燃料电池系统项目于2019年落地广州黄埔区，今年6月正式竣工。这是现代汽车集团海外首个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氢燃料电池系统基地。今年2月，韩国半导体企业STI又与广州市白云区签约，总投资124亿元建设半导体制造基地。与此同时，韩国健康食品龙头圃美多落子佛山，精密制造企业欧高美可进驻中韩产业园。

简言之，外资在广东投资的，已不再只是工厂，而是未来产业。

第三大确定性，则是外资与大湾区本土产业链的互补性正在不断增强。

韩国贸易投资振兴公社（KOTRA）中国地区总部总代表黄在元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当韩国前沿的核心技术、文化创意，与广东省无与伦比的制造能力和巨大的市场融合时，必将爆发“双剑合璧”的协同效应，在国际未来产业竞争中破浪前行。

他进一步提到，目前广东在人形机器人、人工智能、无人机等新经济产业已展现出瞩目的创新成果。而韩国在传统制造业、半导体生产以及电子软件等领域同样拥有深厚底蕴与优势。“这些元素正是中国推进第四次工业革命不可或缺的关键动能，我们由衷期待中韩双方能够实现优势互补。”

某种程度上，今天外资看中的，已经不只是“中国制造”的效率，更是“中国创新”生态的完整性。

大湾区的新引力

做生意要到中国来。而越来越多外资选择落子的第一站，正是粤港澳大湾区。

吸引他们留下来的，不只是庞大的市场，还有这里高度成熟、彼此融合的产业链生态。

蔡司大中华区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费铭远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目前蔡司在中国有两个高地，一个位于长三角，主要聚焦精密仪器制造；另一个则落在大湾区，重点发展眼部健康和光学镜片业务。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持续深耕？他给出了两个关键词：供应链和创新。

“首先，中国的供应链确实非常完善。本地配套很成熟，响应速度快，很多关键环节都能找到供应商。其次，蔡司的广州制造基地被评为灯塔工厂，就是运用了中国先进的自动化产线和人工智能算法，这对我们推动创新至关重要。” 费铭远说。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大湾区活跃的创新氛围。“特别是在智能眼镜、VR这些领域，我认为广东省就是一个创新高地，很多新技术、新场景都在这里发生。”

类似的感受，也出现在不少德国“隐形冠军”企业身上。

DELO工业粘合剂公司总经理比策尔此次跟随德国经济部长赖歇来到广州，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寻找中国合作伙伴。

“我们是一家德国工业胶粘剂企业，希望寻找中国原材料生产商和供应商。”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经过前期调研，他们发现中国已有30至50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具备开发相关原材料的潜力。

“我希望能够在这里对接到真正有创新能力的中国企业，未来一起把这个产业做大。”比策尔满怀期待地向记者表示，期待透过媒体的报道，能有更多中国企业知道DELO，和他们展开合作。

越来越多外资意识到，中国企业早已不只是产业链上的“配角”。尤其在人工智能、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等前沿领域，大湾区已经成为全球技术创新最活跃的区域之一。

舍弗勒集团董事会成员托马斯·施泰勒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过去外资更多是把中国视为生产基地，但现在，中国正在成为全球创新策源地。

（舍弗勒集团董事会成员托马斯·施泰勒，赖镇桃/摄）

“为了服务客户，我们希望利用中国的生态系统和机遇。”他说，“我们不仅是在中国生产、为中国市场销售，我们也从中国走向全球。打个比方来说，有些欧洲客户的特定需求，我们在中国才能完成。”

他透露，目前舍弗勒在全球最重要的两大研发基地，一个位于德国本土，另一个就在中国。“在中国的研发中心，我们能做很多最令人兴奋的前沿技术探索。”

跟随赖歇访华的德国自动驾驶初创企业cogniBIT创始人Andreas Dirring，也是被大湾区的前沿创新吸引，来这里寻找新机会的。

“中国在自动驾驶领域拥有世界领先的解决方案之一。”他向记者表示，中国自动驾驶技术不仅安全，而且能够适应更加复杂的交通场景。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希望寻找中国高校、科研院所和自动驾驶企业合作，共同开发适合欧洲市场的产品。”

除了产业链和创新生态，大湾区越来越国际化、便利化的软环境，也成为外资企业扎根的重要原因。

锦山智能科技（惠州）有限公司总经理金文焕已经在惠州生活工作六年多。在他看来，惠州对韩国企业的友好程度，远超自己的预期。“在惠州很多地方，甚至去公园，都能看到韩文标识。”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讲述，当地政府和市民也给予韩国企业很多支持和帮助。

如今，他的小儿子正在暨南大学读书，也能讲一口流利中文。“他毕业后，可能会接我的班，继续做中韩贸易相关工作。”

某种程度上，大湾区吸引外资的逻辑，已经发生变化。过去，外资来这里，是因为成本和效率。如今，他们更看重这里完整的产业生态、密集的创新资源，以及不断生长的新技术、新市场。

当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越来越多跨国企业开始意识到：如果想靠近下一轮产业变革的中心，就必须靠近中国。而如果想最快接入中国最活跃的创新生态，大湾区往往是绕不开的一站。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杨雨莱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