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近日提出的“韬定律”正从底层重构芯片发展逻辑,以“时间缩微”突破物理极限,为这场深刻的产业范式革命夯实算力底座。2026年,AI Agent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商业的毛细血管,Token经济从概念走向落地——每一次模型推理消耗的Token,都在重新定义价值的计量单位。与此同时,人形机器人加速走出实验室,创新药企在靶点发现与商业化之间反复寻找平衡。当“机器人+脑机接口”的探索不断突破人机交互的边界,当AI预测蛋白质结构的能力持续打开生命科学的想象空间,一场产业范式的深刻重构正在萌发。
这些技术突破共同催生了一种全新的“智能经济”范式。所谓智能经济,是一种以数据为关键生产要素、以智能算法和算力为核心驱动力的新型经济形态,它并非单一技术的应用,而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等前沿产业集群的深度融合与系统爆发。在这一范式下,人工智能构成了感知与决策的神经中枢,机器人延展为物理世界的执行终端,创新药则依托AI大幅提升研发效率和精准度——这新“新三样”彼此赋能,正共同接棒成为拉动增长的核心引擎。
然而,技术很热、落地偏弱的矛盾也日益突出:人形机器人成本高悬在50万元至100万元区间,创新药面临进院难与医保支付困境。
这场范式转换中,中国究竟握有哪些真正的底牌?当技术主权日益成为大国博弈的战略制高点,我们如何以超大规模市场和完整工业体系为基石,进一步构筑更高维度的核心竞争力?又当如何布局、如何破局?
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了中国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章俊。

章俊。资料图
增长引擎切换:从“规模驱动”到“创新驱动”
《21世纪》:进入2026年,中国经济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章俊:中国经济正在经历增长范式的系统性重估。过去支撑高增长的人口红利、土地红利、外需红利等传统动力正在边际减弱,单纯依靠扩大投资、增加产能带来的增长空间越来越有限。
在此背景下,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正在从“传统要素驱动”向“全要素生产率跃升”跨越。
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对知识、数据、算法等无形资产的依赖更强,且具有明显的跨行业外溢效应——AI提升认知与决策效率,机器人提升制造与系统自动化水平,创新药对应生命科学突破和健康需求升级。三者共同作用,提高的是整个经济体系运行的效率、质量与附加值。这标志着中国经济的增长发动机,正在从“规模驱动”走向“创新驱动”,从追赶式扩张走向高质量发展。
《21世纪》:为什么说当前的技术突破有助于跨越“中等技术陷阱”?
章俊:要跳出这个陷阱,关键是重塑生产率的形成机制。传统的生产率提升主要依靠资本深化,这一手段会遇到边际效应递减的瓶颈。而AI是底层核心突破口,扮演着“大脑”角色;机器人和创新药则是AI在物理世界和生命科学两大领域的场景落地与能力变现。机器人能将AI的决策转化为物理世界的精准动作,药物分子筛选可通过AI将研发周期从几年缩短至几个月。
这三者的合力,使得生产率提升不再依赖外部技术输入的“输血”,而是依靠内部系统创新的“造血”。三者分别覆盖了未来竞争的三大核心维度:数字维度、物理维度和生物维度,只有三者联动,才能构建完整可持续的创新飞轮。
《21世纪》:大国博弈下的产业竞争,需要哪些新能力?
章俊:如今大国博弈下的产业竞争,越来越体现为底层标准、生态和治理体系的竞争。谁能参与定义规则,谁就更有机会掌握长期主动权。
这要求中国产业界进行三重升级:第一,研发导向要从成熟技术的工程化放大,向创新源头延伸,只有掌握关键技术与环节,才能避免长期处于他人技术体系之下。
第二,企业能力要从单一产品提供商,升级为能够构建开发者生态和通用接口的平台型、生态型组织。
第三,国际参与方式要更主动地进入国际标准化组织、行业联盟、开源社区等多边治理平台,越早参与,就越能把实践转化为规则影响力。
范式重构:智能经济崛起,Token如何重写价值法则
《21世纪》:AI大模型和Token经济的崛起,是否催生了全新的产业范式?中国有何独特优势?
章俊:它们确实在共同催生一种“智能经济”范式,这正在从根本上颠覆传统工业经济以劳动和资本为核心的价值理论。
一个标志性变化是“Token经济”的崛起:AI大模型和AI Agent的快速扩张,使得每一次模型推理都可以看作一次Token的消耗,企业未来产出可能不再是具象的软硬件,而是按Token提供“智能服务”。
一个优秀算法,即使直接劳动投入有限,也能产生巨大经济价值,这直接冲击了传统的要素分配理论。
以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为代表的新“新三样”,正是这一范式转换的核心载体。在这场深刻的范式转换中,中国的战略优势极为突出。AI的终极竞争是算力,而算力竞争的根基是电力。我们不仅具备显著的工业电价成本优势,更关键的是在绿色能源结构上的前瞻性布局,这为高耗能的AI产业提供了可持续的底座。
同时,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层次最丰富的应用场景,使我们完全有能力走出一条独特的“应用驱动技术”道路,有机会实现从“制造业大国”向“智能经济强国”的历史性跨越。
《21世纪》:面对技术主权挑战和落地痛点,如何布局与破局?
章俊:全球竞争逻辑已从“效率优先”转向“技术主权优先”。这要求我们进行差异化、有弹性的布局,核心原则是关键环节自主可控,而非追求全面自给自足。
在AI领域,面对高端算力芯片“卡脖子”,必须通过算法创新来“换算力”,同时全力构建自主深度学习框架生态,用大规模集群弥补单卡性能短板。机器人领域,需集中攻克高精度传感器、减速器等核心零部件的制约。创新药领域,更要从跟随式创新向源头创新跃迁。
与此同时,需要意识到当前的一个现实矛盾:技术很热、落地偏弱。这本质上是范式转换期的“结构性摩擦”。AI大模型擅长优化全局系统效率,但企业考核却是短期化和部门化的,导致投资回报率难以量化;人形机器人成本高达50万元至100万元,远超多数场景的支付能力;创新药则面临进院难和医保支付困境。
破解之道在于“双向用力”。供给侧,科技公司必须更务实,优先开发能快速嵌入现有流程的轻量级解决方案。需求侧,则急需制度创新来搭桥铺路,通过政府采购和标杆示范项目为新技术创造初始应用场景,同时加速构建创新药的多元支付体系。
逆风破局:大市场是韧性基座,技术主权是竞争底牌
《21世纪》:超大规模市场和完整工业体系,能对冲“卡脖子”风险吗?
章俊:首先要肯定,这些是我们的重要战略优势。超大规模市场意味着新技术可以更快找到应用场景、在不同场景中反复验证;完整工业体系则提供了从研发、中试到量产的全链条支撑。
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它能“争取时间”,却不能“替代突破”。“卡脖子”问题的本质,是基础研究、底层算法、核心材料、关键零部件等长期积累不足的问题,市场优势无法自动转化为源头创新能力。
如果过于依赖这一优势,容易产生几个隐患:一是“规模幻觉”,把装机量、用户数误认为核心竞争力;二是诱发低水平重复建设;三是掩盖高端环节的对外依赖;四是削弱长期主义,使企业更愿意追逐短期商业化。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大市场当万能解药,而是把争取来的时间窗口扎扎实实投入到核心技术、基础研究和标准体系的建设上。
《21世纪》:“南南合作”能带来怎样的新机遇?
章俊:当前,新技术的国际规则体系总体上仍处于形成和博弈阶段。全球产业竞争不只是比谁先把技术做出来,更是在比谁能更早把自己的技术路线和治理理念嵌入未来规则。
推动南南合作,有助于将“中国方案”从国内实践,转化为更具国际代表性的规则供给。更重要的是,全球南方国家在城市治理、基础设施运维、制造业升级等方面有大量真实需求,是未来技术商业化的重要试验场。
这有望形成共同研发、共同验证、共同治理的新网络,从项目协同上升到标准协同、认证协同和制度协同,共同塑造一个更加开放、包容、可持续的国际技术生态。
《21世纪》:如何构建“敢试错”的创新生态?
章俊:AI、机器人、创新药天然具有高投入、高不确定性和长周期特征,要构建“敢试错”的创新生态,必须在监管、数据、金融体系上形成协同。
第一,审评审批要更快更清晰。例如,国家药监局已提出对符合条件的创新药临床试验申请,在30个工作日内完成审评审批,这能让企业更早开展试验,回笼资金。
第二,要在保障安全前提下,推动高质量公共数据的可信开放与高效流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发展“耐心资本”。很多硬科技项目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周期才能见效,必须引导政府基金、险资、产业资本等形成匹配原始创新的长期资本结构,让资本不仅愿意投“热赛道”,更愿意投“深水区”。
远景眺望:2035,谁将坐上全球创新的主桌
《21世纪》:AI、机器人与未来产业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章俊:这种交叉融合将产生“1+1大于2”的颠覆性效果。国家布局的六大未来产业与AI、机器人等深度交织,会催生全新可能。例如,AI可优化商业航天火箭飞行轨迹,降低发射成本和燃料消耗;反过来,太空极端环境也成为AI算法测试的绝佳场景。
6G的毫秒级时延将使机器人的远程精准控制成为现实,在远程手术、危险环境作业等领域打开想象空间。
创新药与量子计算的结合同样前景广阔,量子计算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模拟分子结构,加速新药靶点发现和药物筛选。
在这些化学反应中,我个人最期待“机器人+脑机接口”与“AI驱动生命科学”的融合。脑机接口将实现意念控制,让高位截瘫患者通过大脑信号操控机械腿重新站立行走;AI则能发现人类难以探知的蛋白质折叠规律和基因与疾病的复杂关系。这不仅意味着技术上的颠覆性突破,更代表着科技向善的人文关怀。
《21世纪》:2035年,中国在全球产业新秩序中将占据怎样的坐标?
章俊:届时,中国要从“大国规模优势”跃迁为“全球协同优势”,成为全球产业链的引领者、规则的制定者和创新的领跑者。
在机器人领域,我们将基于自身智能制造升级和老龄化社会服务等独特需求,掌握“场景定义权”和“标准制定权”,并反向向全球输出中国标准。
在AI领域,我们要掌握算力主导权,届时高端算力芯片有望不再受制于人,叠加绿色电力优势,中国将成为全球算力服务的核心提供者。
在创新药领域,中国创新药将凭借源头创新能力获得全球认可的更高溢价。
最终,在全球产业新秩序的地图上,中国要成为与美国、欧洲并列的三大创新中心之一,提供不同于西方的技术方案与商业模式,成为全球创新真正的“策源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