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张梦琦 

最近几年，广东不少村民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入来源：“卖空气”。

在汕尾陆河，37个村集体林地碳汇卖出338万元；在珠海金湾，236公顷红树林湿地公园每年吸碳价值约2000万元。

为什么空气能卖钱？背后是广东运行了十余年的碳交易制度。2013年，广东碳排放权交易启动，政府每年向石化、钢铁等高排企业发放定量配额，排放低于配额可卖出盈余，超排须购买。

不过，当时的碳市场主要面向规上大型企业。2015年，广东率先推行碳普惠制度，将公众减排、生态固碳纳入市场，“卖空气”由此展开，成为市场化生态补偿的创新探索。自2017年广东省首批林业碳普惠项目完成交易以来，广东碳普惠已覆盖林业碳汇、红树林蓝碳等多个领域，从试点走向规模化。

在“双碳”目标背景下，广东碳市场持续扩容。碳配额交易覆盖行业扩展至造纸、民航、陶瓷等八个行业，交易形式也延伸至碳配额质押融资、回购、远期交易等碳金融产品。数据显示，广东碳市场配额累计成交量达2.33亿吨，成交金额超过67.8亿元，连续十年位居全国区域碳市场首位。

6月5日是世界环境日。在控排有成本、减排有收益、固碳有回报的碳市场驱动下，广东生态价值加速变现，零碳园区加速落地，绿色转型持续提速。

碳普惠唤醒“绿色家底”

2022年前后，陆河县启动林业碳普惠试点，高丰村是首批参与的村庄之一。

第一次听说“空气能卖钱”时，高丰村村委书记彭向阳和大多数村民一样，觉得这事不现实，“不过也不用自己出钱，抱着这种态度，村里决定试一试”。

这一试就试出真金白银。第一笔交易，高丰村集体林地碳汇以每吨超60元的价格，售出20余万元。前不久，高丰村再次完成碳汇交易，即使单价有所回落，也进账10余万元。 

根据《广东省碳普惠交易管理办法》第七条、第十三条和第十五条，碳汇经第三方核算核查后，由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备案为省级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并发放至参与者账户，再通过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以挂牌点选、竞价交易、协议转让等交易方式进行交易。

据了解，高丰村地处陆河山区，有大片原生态山林。当地村民以水稻种植为主，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碳普惠机制，让这些世代守护的山林成为村集体增收的绿色资产。

“有公司专门来测算碳汇，陆河县多个村统一交易，我们要做的就是护好林子。”彭向阳告诉南方财经记者，村里两名护林员每天巡山，防火防虫。 

值得一提的是，这笔绿色收益，被村民转化为了新一轮的绿色投资。

彭向阳说：“我们用这笔钱在村委会楼顶和旧村委会楼顶安装了光伏发电板，这一项目每月能为村集体带来3000元左右收入。” 

“现在村民都知道了，空气、阳光都是绿色资产，绿色发展就是实打实的收益。”彭向阳表示，“碳汇交易带来的不仅是村集体收入的增长，更让我们看到乡村绿色发展的新路径。”

在陆河县，越来越多的村子正沿着这条绿色路径稳步前行。

2023年，陆河以县为单位整合37个行政村的林业资源，完成全省首单县域组团碳普惠交易，售出11.51万吨碳普惠减排量，为村民带来730多万元收入。今年1月，37个村再次完成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卖出338万元，陆河成为全省首个实现林业碳汇二次循环交易的县域。 

林业碳汇是广东碳普惠体系下开发最早、项目数量最多的品类。粤东粤西山区大量分散在村集体手中的林地，正通过碳普惠机制被纳入碳资产开发体系。

广东的“碳财富”不只藏在山里，沿海红树林蕴藏的蓝碳，是广东的另一大优势。

2009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等国际组织联合发布的《蓝碳：健康海洋对碳的固定作用》评估报告指出，红树林的固碳效率是陆地系统的5到7倍。目前全省红树林面积约1.14万公顷，居全国首位。依托这一优势，广东在全国率先出台红树林碳普惠方法学，并在2021年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完成了全国首例蓝碳交易。

今年3月，全国首单红树林碳汇跨境开发合作项目落地珠海金湾。依托平沙新城湿地公园236公顷红树林，项目可常态化开发超过9万吨碳汇，经济价值潜力达2000万元。

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广东碳普惠核证减排量累计为乡村振兴和苏区老区、民族地区振兴发展增收6096万元。  

“碳约束”下制造向零碳进阶

广东碳市场中，控排企业的配额可在交易中心自由买卖，碳价由市场竞价形成，近两年稳定在每吨80元左右且预期上涨。这意味着，碳排放成了企业一项刚性成本。

按此价格估算，如果一家企业配额80万吨、实际排放100万吨，则需花费1600万元补齐缺口，若盈余20万吨，对应金额则直接转化为利润。

今年2月，广东发布《广东省2025年度碳排放配额分配方案》，将石化、造纸、民航、陶瓷等八个行业纳入交易范围。这套“减排即收益”的逻辑，正在倒逼企业从渐进式节能改造转向颠覆性创新。

“大约在2023年，我们就意识到，渐进式节能改造无法满足根本性减碳需求，必须从能源供给端推动颠覆性创新。”蒙娜丽莎集团董事张旗康表示。

据介绍，传统陶瓷烧制以煤炭、天然气为燃料，无论如何提效，燃烧过程都会产生二氧化碳。而用氨氢替代化石燃料的技术应用长期停留在实验室阶段。2023年，蒙娜丽莎联合仙湖实验室等机构组建创新联合体，用近十个月时间突破了这一技术难题。

“2024年9月，我们建成了国内首创、国际领先的建筑陶瓷氨氢零碳燃烧示范量产线。今年5月，该技术通过国家级科技成果鉴定。”张旗康表示，这条量产线，正是2007年蒙娜丽莎建成的国内首条陶瓷薄板示范生产线。

该技术对行业有何推广意义？张旗康向南方财经记者算了一笔账：若该技术推广至佛山160条陶瓷生产线，每年可直接减碳66.5万吨；推广至全省高温工业，按纯氨100%燃烧测算，可减碳约2亿吨。 

此外，氢冶金作为长期脱碳的核心方向，在2026年正迎来“商业化元年”，正式迈入工程化、规模化、商业化并行发展的新阶段。

在广东，龙头企业的氢冶金项目取得关键突破，其减碳之路同样印证了碳市场的驱动力。2025年12月，宝钢湛江钢铁建设的国内首条百万吨级近零碳钢铁产线全线贯通。据悉，这条设计年产能180万吨的近零碳产线，相比同等生产规模的长流程传统工艺，最高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14万吨。今年3月，该产线进一步打通从矿山开采到低碳钢卷的完整产业链，正式进入稳定生产阶段。

看向湛江，零碳园区的建设也跑出加速度。

2025年12月，湛江临港经济区入选《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第一批）》。2026年3月，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东海岛）又入选广东首批省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以宝钢湛江钢铁、中科炼化、巴斯夫为龙头的千亿级产业集群正加速向低碳化转型，湛江已成为广东重化工近零碳转型极具说服力的样本。

广东碳市场建设持续走在全国前列。据悉，全省碳市场配额累计成交量连续十年位居全国区域碳市场首位，重点排放单位保持100%履约率。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李德尚玉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