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曹媛 深圳报道

一个寻常傍晚，崔壬虎走进深圳前海的一家理发店。平日里，这家小店常有外籍顾客上门，闲聊间，理发师提到不少外籍客人剪完头发，习惯付现金或刷境外银行卡结账。

但这间街边小店没有充足零钱找现，也没有POS机等外卡受理设备，无奈之下只能婉拒外籍客人，他们有时会请同行朋友代付或去附近ATM取现。一来二去，简单的付钱流程变得格外折腾。

这并非个例，靠二维码做生意的小商户，很容易遇到这种窘境。流动小摊、街边小店、县域市集，是二维码支付在中国普及的起点，现在却是入境支付难啃的“硬骨头”：

一方面小商户大多不支持外卡刷卡，各类收款设备成本也远高于一张简易二维码；另一方面如今移动支付普及，摊主手头也不会留足够现金找零。

一笔小额跨境支付带来的困扰，可见畅通中外支付链路的艰难。近年来，中国过境免签政策持续优化，叠加2026年APEC会议落地中国深圳，入境游、商务往来迎来新一轮高峰。

银行、支付机构、清算机构等纷纷行动起来，让街头小店通过常用的二维码，也能接住全球客流。

深圳罗湖口岸附近商场支付指示牌（记者曹媛/摄）

让境外钱包顺利“走进来”

目前，外籍人士来华扫码支付主要有两条路：一条是“外卡内绑”，外籍人士在微信、支付宝等APP绑定Visa、Mastercard等国际银行卡，在境内相应商户直接扫码消费。

另一条路是“外包内用”，外籍人士不用下载新APP，直接打开常用的境外电子钱包扫码付款，用最熟悉的支付工具，跨境无感消费。

这听上去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全球电子钱包品类繁杂，技术标准各不相同，逐一对接不仅成本高昂，也很难形成规模化互通。

为破解这一行业难题，在监管指导下，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于2025年7月上线，这套基础设施类似“翻译中枢”，解决了境外钱包多头对接等问题。中国银联、支付宝、财付通等多家境内外机构接入，并支持更多境外钱包在华使用。

例如，今年5月，腾讯旗下的TenPay Global与全球支付巨头PayPal World合作互通，“境外游客无需下载新应用、无需额外绑卡，打开日常使用的PayPal钱包即可扫码消费，界面同步展示实时汇率与本币金额。”腾讯TenPay Global业务拓展总监崔壬虎向记者演示如何支付。（该服务首期面向美国PayPal用户开放，其他市场将分阶段陆续接入）

（TenPay Global与全球支付巨头PayPal World合作互通）

现在一位美国人在中国扫码支付只需要几秒钟，但崔壬虎团队打通与PayPal World的合作花了一年多。

全球支付生态的巨大差异，是合作初期的最大阻碍。中国以二维码支付为主，覆盖全业态；以美国为代表的海外市场，以Apple Pay等NFC“非接触式支付”为主，高度依赖Visa、万事达等国际卡组织，二维码普及率很低。

“支付模式、商业规则、用户习惯的诸多差异，让PayPal World初期对接入中国二维码体系的难度倍增。”崔壬虎说。

单纯的理论沟通难以推进，于是在深圳街头，经常能看到崔壬虎团队带着PayPal World团队边走边逛，早餐买包子、午后买咖啡，都用扫码付款，让对方真切感受到二维码支付在中国的普及度与实用性。

达成合作意向，仅仅是第一步，合规、产品技术、合约、反洗钱……每个环节都需逐一攻关。

其中，结算规则是耗时最久的难点，国内小微商户扫码收款快速到账，这是国内市场通行标准；但海外传统卡交易，资金清算往往需要数日。

境内商户早已习惯快速到账的收款体验，最终双方的合作方案兼顾了两端诉求，既保留境内商户原有到账体验，又适配PayPal World的跨境结算规则，“对于境内商户而言，收到的就是一笔简单的微信支付款项。”崔壬虎说。

终于在2025年12月，腾讯与PayPal World双方完成首笔真实测试交易，“我有一个PayPal美国的账号，当时我扫了六块钱就直接过了，总算尘埃落定，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不确定性，在那一刻都踏实了。”崔壬虎回想，“当然后续还要继续优化。”

随着越来越多境外钱包接入，相关支付机构“外包内用”规模持续扩容。如微信支付已支持13个国家和地区、40个境外钱包接入“外包内用”服务。

今年5月1日至3日，入境游客用支付宝“外卡内绑”和Alipay+“外包内用”两类服务在华的消费，较去年“五一”增长近70%；网联清算公司数据显示，今年5月，外籍来华人员“外卡内绑”“外包内用”使用率同比增长70%，网联跨境业务交易笔数占入境移动支付交易市场份额的70%。

“五颜六色”聚合码的大考验

一名外籍游客举起手机，对准路边小店码牌，扫了几次，屏幕却始终没有反应。因为这张码，还“不认识”他的钱包。

当PayPal等境外钱包成功接入时，另一项更庞大的工程，又摆在所有人面前：如何让全国数千万张码牌完成技术适配，都能受理境外钱包？

难点在于，这些码牌并非出自一家机构。目前，除微信直联码外，国内码牌运营服务商种类繁杂，由近500家持牌收单机构以及大量非持牌服务商铺设，整体改造工作量极大。

如在腾讯与PayPal World合作项目初期，微信支付海外钱包运营负责人张凌波所在的团队曾尝试从境外钱包端开展适配改造，从技术层面看效率更高。

经过综合评估，他们否决了这条路径，除了会大幅增加合作方的研发成本与运行负担外，也违背了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降门槛、提效率”的建设初衷。

最终，团队选择将绝大部分改造压力留在境内，开启了为期一年多的逐一对接工作。走访各家合作机构的过程充满变数，各方改造进度也参差不齐。

走访期间，一家头部收单机构的资深技术负责人听完整体方案后当场表态，两天即可完成改造。彼时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尚未正式官宣，项目前景并不明朗，但合作方依旧选择配合。

部分中小机构受技术能力、原有业务架构限制，改造周期长达一个月甚至更久。团队只能按照合作紧密程度、技术响应能力划分优先级，分批推进工作，反复上门讲解方案、调试接口、解答技术疑问。

为何不直接放弃中小机构，主攻头部机构？张凌波告诉记者他脑海中一直有一幅画面：一位老奶奶推着三轮车售卖土特产，外国游客掏出境外钱包就可以扫码付款。

流动小摊、街边小店、县域市集，是二维码支付在中国普及的起点，也是境外游客最容易遇到支付难题的场景。

张凌波团队想做的，是让下沉市场的小微商户也能承接境外客流，让海外游客体验市井生活时，不必再为“这笔钱怎么付”犯难。

一年半时间里，他们逐一完成头部收单机构、中小型服务商的对接，实现标准码牌、全品类聚合码的全覆盖改造。依托升级后的受理网络，数千万线下商户全部具备了受理PayPal等境外钱包的能力。

如今，某位推三轮车卖土特产的老奶奶也能做跨国生意了。

一位外籍人士在深圳扫码支付（图源：受访者供图）

铺平入境支付“最后一公里”

当钱包端、受理端等工作陆续完成，入境支付还面临一个“鸡生蛋、蛋生鸡”困境：摊主摆着收款码，却不知道可以受理境外钱包；外国游客打开境外钱包，也不确定这家小店收不收自己的钱。二者相互制约，让建好的支付基础设施难以发挥最大价值。

因此，加强支付服务的宣传推广至关重要。2024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提升支付便利性的意见》，要求“综合运用多种方式和渠道，持续加强支付服务宣传推广”。

作为2026年APEC会议承办城市，同年3月，深圳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深圳市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打造全域支付示范区的工作方案》，要求“持续加强支付服务宣传推广”。

近日，深圳市前海管理局联合多部门发布《关于优化前海合作区国际化支付服务的十条措施》，强调要“强化宣传推广，精准触达境外人员”，具体措施包括提升前海合作区银行网点外卡取现和外币兑换标识度；引导商户张贴支付受理标识；开展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标识性强的支付服务宣传等。

在顶层设计下，一张张宣传标识、一个个服务咨询点、一位位志愿者和网格员……正陆续打消商户“能不能扫”、外籍来华人士“能不能付”的疑惑。

如深圳在机场、口岸等境外人士“来深第一站”，设置了5个综合服务中心，金融机构专员常态化驻点，提供支付咨询、业务协助等服务。2025年，仅机场与口岸服务中心，就受理外籍人士支付咨询2.3万人次，办理业务3300余笔。

机场口岸外籍人员一站式综合服务中心（图源：深圳发布）

深圳也在全国率先建立了“应急兜底”支付机制：当一笔支付突然卡住，网格员可上门为外籍消费者提供取现、刷卡服务。

深圳北站货币兑换处（记者曹媛/摄）

APEC会议将至，越来越多外籍人士走进中国、走进深圳，在街边小店，他们随手掏出常用的境外钱包扫码付款，全程流畅自然，希望他们会觉得，在这里消费和在家乡一样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