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 | 中国商业航天需要怎样的火箭公司?

2026年04月30日 19:25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彭新
蓝箭航天与中科宇航先后递表科创板,勾勒出中国商业火箭的两种叙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彭新

一个月前的3月31日,上交所官网公布,中科宇航科创板IPO(首次公开募股)已获受理,招股书显示,中科宇航最新估值为149.84亿元,拟募资41.8亿元。此前于3月30日晚,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在酒泉首飞成功,将轻舟初样试飞船(新征程02卫星)、新征程01卫星和天视卫星01星送入预定轨道。

中科宇航拟选择科创板第二套标准上市,即预计市值不低于15亿元,最近一年营收不低于2亿元,且最近三年累计研发投入占累计营收比例不低于15%。另根据上交所发布的相关指引,民营火箭企业要登陆科创板,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的申请上市企业需要实现“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发射载荷首次成功入轨”。


除了中科宇航,另一家头部民营火箭企业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于2025年12月入轨成功,虽然一级回收失败,但二级成功入轨,也满足了上述条件。此外,蓝箭航天的科创板IPO也已获受理,拟募资75亿元。

至此,中国商业运载火箭赛道两家最具代表性的企业,均正式向资本市场展开冲刺,围绕“中国商业航天第一股”的讨论也随之升温。

但如果将其简化为两家公司之间的IPO竞争,就会掩盖掉更值得讨论的问题。

对监管方、投资者与产业本身而言,需要关注的不是谁先上市、谁的市场声量更大。马斯克的SpaceX已经在火箭定价权、成本结构和运力上建立起压倒性优势。对比之下,真正的重点应该是,什么样的企业符合中国当下战略需要,也符合科创板的制度设计初衷。

两种叙事

从招股书来看,两家公司勾勒出中国商业火箭创业公司的两种叙事。

蓝箭航天在招股书中称,其始终坚持液氧甲烷可重复使用技术方向,要构建以中大型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运载火箭为核心的研发、制造、试验、发射全产业链条。招股书称,朱雀二号已成为中国民营商业航天首款进入量产及商用的液体燃料火箭,朱雀三号则是中国首枚“发射且入轨成功”的可重复使用运载火箭。

中科宇航的叙述则不同。其在招股书中强调公司源于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承接中国航天事业的技术血脉与精神谱系,把力箭系列火箭定义为成熟可靠的工业化产品,其提出“立足中国国情、服务国家战略、紧扣市场需求、共塑全球格局”的发展原则。招股书同样把可重复使用大型运载火箭、可重复使用运载器与航天器、可重复使用液体发动机产业基地列为重点募资投入方向。

表面上都在谈国家战略、谈火箭可重复使用、谈全产业链条,并支撑低轨卫星互联网建设,但相似的语境之下,是两种不同的资源分配优先级。

蓝箭航天押注技术代际跃迁,以技术进步带来的高性价比成为护城河。它对行业的判断是:中国低轨卫星互联网建设的核心瓶颈,已经从火箭数量转向低成本、大运力、高频次发射能力;而支撑这一能力的,将是可重复使用与液氧甲烷路线带来的成本结构重塑。其在招股书中算账:回收占火箭成本70%以上的一子级,即可显著拉低单次发射成本;液氧甲烷成本仅为液氧煤油的三分之一,且不存在积碳问题,更适合低成本高频复用。

沿此路径,蓝箭航天承受着巨额亏损。招股书显示,截至2025年6月30日,公司合并报表未分配利润为-48.40亿元,亏损主要来自液氧甲烷发动机及朱雀二号、朱雀三号系列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持续研发投入,同时朱雀二号仍处于商业化发射初期,外部客户实际载荷占运力比例偏低,收入规模尚未充分释放。同期蓝箭航天账面货币资金、交易性金融资产和其他债权投资合计31.23亿元。

中科宇航在招股书中呈现的,则是另一种“画风”。它同样承认商业航天是资本密集、技术驱动产业,也把可重复使用列入未来重点,但更偏向工业化产品交付、稳健经营、批产能力建设与规模化生产体系,并明确把优化财务结构作为目标。

从财务表现看,中科宇航更容易被资本市场理解。招股书披露,2022年至2024年,中科宇航营收分别为595万元、7772万元、2.44亿元,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营收为8422万元,营收规模领跑国内同行。招股书引述市场咨询机构Frost & Sullivan数据称,按发射载荷重量计算,2024年与2025年中科宇航在国内民营商业火箭市场市占率分别约50%、63%。

募资用途中,中科宇航还计划使用6亿元偿还银行贷款、2亿元补充流动资金,以降低财务风险、优化资本结构。

如果说蓝箭航天尝试说服市场,可重复使用火箭注定是一场需要长期高投入才能跑完的游戏,自己是一家先定义下一代能力、再等待收入释放的公司,市场需要付诸耐心。中科宇航则希望市场相信,商业火箭已经实现持续稳定的技术迭代和工业化交付。

转折点

这种差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中国商业航天正处在一个阶段性转折点。

如果只是完成少量发射任务,现有体系仍然能够满足需求。但当卫星互联网进入密集组网期,以何种成本和频率进行持续可靠的发射,将更考验产业能力。无论是GW星座、千帆星座,还是未来规模更庞大的低轨通信卫星部署计划,背后都要求商业火箭体系从单次任务能力,转向规模化、低成本、高频次的空天运输能力。

在这个意义上观察,中科宇航和蓝箭航天各自对应的将是不同的产业价值。

中科宇航代表的价值在于把商业火箭做成一种相对稳定的工业供给:有清晰的工程传承,有可验证的发射案例,还有逐步增长的收入规模,也有更容易被客户和资本市场理解的经营秩序。对于中国商业航天从0到1、从概念走向工程交付的阶段,这类公司非常重要。

但稳妥、传承和工程可控外,也不能在全球产业代际转换中错失窗口期。据上交所调研,中国有超过20家商业火箭企业,多数已实现固体火箭或小型液体火箭的成功入轨,但在可回收火箭方面尚未取得突破。火箭成本、运力频次与SpaceX存在较大差距。

历经无数次失败的SpaceX,把更便宜、高频,且可持续性发射定义成了行业基准,终于走出了火箭发射、卫星制造、卫星组网运营等垂直整合之路,改写了全球商业航天竞争格局。从这一角度看,蓝箭航天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其强调的液氧甲烷、可重复使用、全链条自主等,在逻辑链上确实能够展现出一条清晰的商业可行性。一旦可重复使用真正跨过工程临界点,朱雀火箭把入轨成本打下来,商业火箭行业的成本结构、发射频次和客户结构有望被重新改写。

若简单用营收规模判断谁更值得支持,则可能容易失焦。蓝箭航天当前收入较低、亏损明显,但其试图用高研发投入换取未来技术壁垒;中科宇航当前营收明确、组织运营更稳健,其关键挑战在于,在完成订单交付的同时,还需完成向大型可重复使用火箭的能力的跃迁。毕竟,中大型可重复使用火箭是商业航天领域的核心发展方向,成功发射载荷是火箭具备运载能力和商业化价值的有力验证。

两类发展模式内在逻辑并不相同。蓝箭航天的风险在于技术上的不确定性:技术能否完全兑现,工程能力能否稳定复现,订单能否随之释放,均需持续验证。中科宇航则在于业务稳健推进下未来能否跟上代际切换:如果行业核心竞争点迅速转向低成本可重复使用,现有路径即使成熟,也可能面临当下可用、未来未必领先的处境。

中国商业航天需要怎样的火箭公司?

如果资本市场必须通过一次IPO释放信号,那么这场“商业航天第一股”的讨论背后,将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资本市场更希望支持已经证明工程交付相对稳定的公司,还是更愿意为技术新锐、可能跨过行业临界点的公司付出耐心。

从制度意义而言,科创板不仅是给成长型企业提供融资通道,更应为那些承担关键技术突破、高研发投入和长周期不确定性的硬科技企业,提供区别于传统资本市场的估值与融资机制。目前,中科宇航和蓝箭航天都把自己放在国家战略、关键技术和产业升级的框架下,但两者所释放的信号有所差异。

如果衡量标准是已经具备一定产业化基础、能够稳定承接当前发射任务,那么中科宇航有其明确支撑:它依托体系内资源,强调工程传承、组织秩序与稳健经营,是中国航天优秀传统的代表。

如果更看重中国商业航天下一阶段需要跨越的技术门槛,并愿意为之抱以耐心,那么蓝箭航天的象征意义更强。在全球商业航天的竞争格局下,除了营收规模,更在于是否具备将中国商业火箭从一次性发射推进到可重复使用阶段的能力,这种能力的紧迫性正在上升。

这并非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太空资源竞争已经拉开帷幕, 2026年1月,马斯克宣布星链的4400颗卫星从原有的550公里轨道降至480公里,这一轨道高度距离中国空间站的位置不足百公里。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全球产业的技术重心正在发生变化:猎鹰9号运载火箭近期因技术原因阶段性调整发射节奏,而其背后的体系已明确将战略重心转向Starship(星舰),押注更大运力与“完全重复使用”的下一代能力。

这一系列变化,正在重塑行业对成本结构与发射频次的预期,不同技术路径与发展节奏所对应的长期能力边界,也将逐渐显现。中国商业航天必须加快发展,两类公司也需要在不同阶段协同存在。

从这一意义而言,“商业航天第一股”的价值,在于市场将第一次真正面对中国商业火箭的核心命题:在全球产业窗口期收紧、低轨资源竞争加剧、卫星互联网进入加速组网阶段的今天,中国需要的不只是在公开资本市场多一家商业火箭公司,而是尽快形成自己的下一代空天运输能力。

谁更接近这个目标,谁就会更接近前述命题背后的真正答案。

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