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广东自贸区迎来挂牌11周年。数据显示，一季度南沙（经南沙海关监管进出口值）、横琴、前海蛇口三大片区合计进出口4896亿元，占全省进出口比重接近五分之一。

亮眼数据背后，是自贸区“试验田”深耕11年的厚积薄发。

11年来，前海蛇口实际使用外资占广东自贸区近七成，一季度同比再增138.5%；今年以来，横琴口岸日均验放车辆过万，“澳门单牌车”占比近三分之二；南沙“一港通”联动省内外23个支线港，实现进出口货物“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已惠及超3000家企业。

但值得关注的不止是数字，还有数字背后的增长密码。“新的十年要从有到优，从要素型开放彻底转向制度型开放，打造全球现代服务业发展高地。”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客座教授王达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用可预期制度， 减“不确定性”

优化营商环境的传统思维是：我的税收更低、土地更便宜。但对于现代高端服务业和全球供应链而言，可预期的规则，比不可持续的补贴更有吸引力。

南沙让跨境退货不再难。退货曾是跨境电商行业痛点：海外退货要么折价销毁，要么高成本运回。南沙海关创设“一站式”退货监管模式，允许企业在综保区设立全球退货中心仓，将境外退货业务集中至南沙，与出口货物“合包”复出口，每年可为企业降低综合物流成本约5000万元。

表面看，这只是简化了一个流程，深究一层，意义远不止于此。在全球贸易中，“退货难”和“通关慢”本质上是一种“制度性交易成本”——不是企业通过提高效率就能消除的。南沙将政策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为企业提供一个确定的、低成本的解决方案。以行政流程优化，为外贸企业节省成本。

前海让货物自由流转。全国唯一的电子元器件和集成电路国际交易中心落户前海以来，3年多来交易规模突破3300亿元，交易客户数突破1.3万家，交易产品型号突破9.7万个。“通过开展新型离岸贸易，可实现货物境外流转、资金跨境结算，破解传统贸易模式下货物流转慢、成本高、环节多的业务痛点。”该中心有关负责人表示。

前海还首创“仓储货物按状态分类监管”制度，允许保税与非保税货物同仓存储、分类监管，让企业不必再租两个仓库。“依托这项制度，我们率先落地‘全球中心仓’，仅此一项就为客户降低物流成本15%-20%。”东方嘉盛投资者关系经理肖文介绍，自2015年入驻前海，公司成功上市发展为一体化数字供应链服务商。

横琴让通关更简化。拱北海关首创免（保）税货物简化申报，最大压缩60%的申报要素。截至目前，拱北海关已在横琴自贸片区共推出74项自主创新措施，累计推动45项国务院自贸试验区改革试点经验在关区复制推广。

南沙的退货便利、前海的货物自由流转、横琴的通关简化，表面是流程优化，实质是用可预期的制度，减少企业发展的“不确定性”。

做好“软联通”这一更难的基建

当前粤港澳大湾区融合，已经走过修桥、铺路、建口岸的“硬联通”阶段。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让两套不同的法律、金融等标准无缝对接，实现“软联通”。广东自贸区的核心价值，在于攻克后者。

11年发展实践中，三大片区给出不同的融合方案。

香港仓库租金是南沙的数倍。南沙基于市场逻辑，利用成本差与效率优势推动“港仓内迁”，实现产业链的节点的迁移。富申供应链将芯片分拨业务从香港迁至南沙综保区，累计进出口超42亿元。依托自贸区制度优势，南沙汽车码头开通“穗港汽车快线”，将车辆在香港等待上牌时间由原14个工作日压缩至抵港后3个工作日内。自2025年6月推出以来，大批汽车借此高效赴港。2026年一季度，从南沙出口到香港的汽车达2021辆。

前海全国首创“港资港法港仲裁”，允许港资企业约定适用香港法律，将香港的法治软实力延展到深圳，这比税收优惠更能吸引高端服务业。截至目前，前海深港国际法务区聚集10余家粤港澳联营律所，前海法院适用域外法审理案件269件，为全国最多。

“企业在内地遇到涉港涉澳法律纠纷，不用再赴港澳请律师，我们律所就能解决三地法律问题。”中银—力图—赵陈黄联营律所主任陈忆介绍，“自入驻以来，业务每年都以翻倍速度增长。”

金融规则同样是前海的发力重点。“深港私募通”、500亿元QFLP试点、超400亿美元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构建起跨境投融资渠道。前海自由贸易账户累计交易额突破1.4万亿元，深港跨境交易占比近八成。65款跨境医疗险及大湾区专属重疾险密集落地。

横琴在通关流程的深度再造。横琴口岸全国首创“粤澳联合一站式”通关模式，海关、边检等5家单位在同一通道、同一平台联合作业，车辆“一次排队、一次放行”。眼下正值研学旺季，横琴天沐河畔、花海长廊迎来不少跨境自驾踏青的澳门家庭。带队澳门青少年团参观横琴中医药文化馆的林老师赞不绝口：“口岸通关丝滑，为研学活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今年一季度，横琴口岸累计验放出入境人员超922万人次、车辆超108万辆次，同比分别增长31.7%和46.5%，客流车流继续保持强劲增长态势。横琴通过行政流程优化，将原本需要两次排队、两次检查、两次放行的流程，压缩为一次作业。物理通道未变，但制度流程深度融合。

三种模式路径不同但逻辑一致：在尊重两地制度差异的前提下，找到最小可行规则，推动实现跨境要素融合。

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 南方日报记者 关铭荣 摄 “流量”转“存量”，沉淀产业价值

“流量”转“存量”，沉淀产业价值

长期以来，不少自贸区的发展，伴随着一种烦恼。货物来了又走，只有物流和金融结算留下，高附加值的制造和研发环节并未扎根。广东自贸区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将“流量”转化为“存量”？

答案就是：提供“过路”之外的服务。

南沙没有满足于做一个更大的港口，而是向上游和下游延伸。跨境电商形成了进口、出口、退货的全链条闭环，融资租赁、航运服务向高端延伸——从赚取“物理位移的差价”转向赚取“规则与服务的溢价”。11年来，南沙敏锐捕捉全球供应链重构中的新风口，以制度创新精准撬动跨境电商、融资租赁、保税船舶燃料加注等新兴领域，并结合自身船舶制造维修优势，依托港澳籍游艇进境维修、停靠需求，打造游艇保税维修基地。

前海从产业集聚到产业集群。2025年，前海已形成1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和7个五百亿级产业集群，涵盖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新能源等领域。18个产业集聚区企业营收累计超1.5万亿元，税收近400亿元；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1%，信息服务业增速达14.4%。日前，来画科技在前海深港青年梦工场的AI展厅热度持续攀升。“我们与前海蛇口自贸片区同年诞生，从前海的一间办公室出发，已走向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来画华南区大客户销售总经理钟关林说。

横琴的体量虽小，但制度辨识度极高。利用澳门的品牌、标准和国际认可度，叠加横琴的空间、成本与市场，吸引了一大批澳资企业入驻。截至目前，横琴登记注册的澳资企业已达1388家，投资总额130.56亿美元，涉及商务服务、休闲旅游、文化创意、医药卫生保健、特色金融、科教研发、仓储物流等领域。已落地横琴的澳门投资用地项目33个。

广东自贸区的产业跃迁，展现出规则越清晰，企业越敢投入；企业越扎根，产业越有厚度的正向循环。本质上是通过精准的制度设计，吸引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的“链主”企业或关键环节扎根。

11年来，前海蛇口实际使用外资占广东自贸区近七成，一季度同比再增138.5%。前海管理局供图

“洼地”变“高地”，书写制度创新答卷

11年前，当广东自贸区挂牌时，外界有评论认为，这里不过是又一个“政策洼地”。回过头看，广东自贸区走上的是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具可持续性的道路：成为“规则高地”。

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4月，南沙62项自主创新中4项获国务院发文复制推广，38项在广东省内复制推广；前海107项制度创新成果全国推广，124项制度创新成果全省推广，制度创新指数连续4年全国第一；横琴推动45项国务院试点经验落地。

回望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从经济特区到开发区，再到自贸试验区，每一次升级都对应着不同的开放逻辑。经济特区的逻辑是“破冰”——在计划经济的版图上撕开一个口子。开发区的逻辑是“引资”——用低成本的土地和劳动力吸引外资。而自贸区的逻辑，应该是“立规”——建立一套与国际接轨、可复制推广的制度框架。广东自贸区贡献在于通过先行先试，创造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监管范式，打造出粤港澳规则、制度融合的“超级连接器”。

这里的发展实践表明，真正的开放不是让利，而是立规。当“洼地”被填平——税收优惠会被复制，土地成本会上涨——唯一能持续吸引全球企业和资本的，只有“高地”上那些清晰、稳定、与国际接轨的规则。

从“试验田”到“新高地”，一批广东自贸区创造的整套规则体系，正从粤港澳的“试验田”走向全国。在第二个十年里，广东自贸区将以制度创新的持续释放，成为连接国内国际市场、具备强劲竞争力的对外贸易枢纽。这片热土将继续以开放促改革、以创新谋突破，在服务构建新发展格局中书写更加精彩的“广东答卷”，为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

声音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研究员宋丁：

广东自贸区在新的十年步子应更大

广东自贸区挂牌已满11周年。走过第一个十年，今年是挂牌11年，即步入新的十年，广东自贸区在大湾区发展中扮演什么角色？未来需要做好哪些新工作？本报记者就此专访了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研究员宋丁。

记者：如何评价广东自贸区挂牌11年来的表现？

宋丁：广东自贸区三个片区11年来的成绩值得肯定，在全国走在前列。自贸区这种制度安排，介于普通的开发区、经济园区和海南自贸港之间，具有一定的开放度，在进出口贸易、政策供给、制度设立、探索性创新等方面都有力度。应该说，广东的三个自贸片区做得不错。

记者：站在新十年的起点，广东自贸区应该如何突破？

宋丁：总体来看，无论是大湾区的三个自贸片区，还是全国的自贸区，这种制度和模式的设立具有中国特色：它既保持了对外开放的门户作用，但同时也应看到，当前自贸区面临一个现实挑战——许多原本“自贸区特有”的制度创新正在向全国复制推广。这既是自贸区改革的初衷，但客观上也让自贸区的“特殊性”有所减弱。这不仅是广东三个片区的问题，也是全国自贸区面临的共性课题。新的十年，广东自贸区要继续走在全国前列，可以在现有基础上争取更大的政策弹性。在货物、资金、技术、人才的跨境流动上，可以比现在的政策宽松度“再放松一点”。

记者：您在政策制定层面有什么具体建议？

宋丁： 我觉得广东自贸区的三个片区在国家层面给予更宽松政策空间基础上，步子可以迈得更大一些，不一定要一步迈到自贸港那种程度，但还是要有力度。广东自贸区完全有条件在新的十年实现新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