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上海报道

生成式AI的竞争，正在从模型能力的单点突破，进入多智能体系统、组织协作与产业落地的“深水区”。当AI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开始参与任务执行、业务决策和企业运转，真正的分水岭也随之出现：谁能把智能体从技术概念变成可靠的企业生产力单元？

5月19日，在上海举办的AMD AI开发者日2026（AMD AI DevDay 2026）上，零一万物CEO李开复博士与AMD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苏姿丰博士展开了一场主题为“AI智能体新范式”的巅峰炉边对话。

这场对谈把一个十分迫切的具体问题摆到了开发者和企业面前：当智能体真正进入核心业务一线，技术架构、组织责任、算力部署和商业回报将如何被重新定义？

李开复提及，在技术底层，两件事已经跨过临界点：一是AI编程能力从辅助写函数进化到端到端交付整套功能，这让智能体在数字世界中的自主行动成为可能；

二是业界意识到单一智能体的能力有上限，而多智能体架构第一次打破了这个天花板。不同智能体负责规划、评估、研究、执行，彼此协作、相互辩论，在彼此结果之上迭代。

这意味着人们正在告别“用一个模型完成所有事情”的模式，走向异构智能阶段。智能体们自行完成协同、执行、评估、优化，形成完整闭环。

“在2026年，核心问题已经进阶为‘AI能否替代一个企业的职能部门？’”李开复在对谈中表示。

不过，看企业AI转型时，现实令人沮丧。大部分企业把AI部署在最安全的边缘场景，不敢触碰核心业务。李开复甚至直言：“不要只听你们的CIO。”

李开复观察到，在大型企业中推动AI落地最快的方法，往往是由CEO或董事长自上而下推动。一旦管理层真正开始使用这些智能体，他们很快就会离不开它，AI转型自然会沿着组织结构向下推进。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开发者。他认为，任何参与商业研发的人，都应该停止浮于表面的表演，开始构建能真正深入业务实质的结构性引擎。

李开复用了一个颇具野心的词来描述未来的方向：自主企业。它将由跨部门、多层级协同运作的智能体网络驱动。

“对于今天的开发者来说，最大的机会，是去构建那些过去需要一个完整团队才能完成、如今却可以由AI独立交付商业结果的AI。”李开复在对谈中称。

他表示，这一代开发者正站在一个极其罕见的时代窗口面前，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创造力提前锁进一家大公司的组织体系里。“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事业。”

以下为访谈选段：

AI能否替代一个部门？

苏姿丰：过去一段时间，你一直在谈生成式AI正在迈向智能体时代。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认为，2026年可能会成为这一转变真正落地的一年。那么站在现在的时间点，你观察到了哪些变化，从而让你认为智能体与此前的生成式AI浪潮已经有了本质区别？

李开复：我认为，有两件关键的事情发生了变化，其中第二件尤为重要。

首先，AI编程能力跨过了临界点。一年前，AI还只能辅助编写代码、函数等等；而现在，它已经可以端到端地交付一整套功能。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渐进式的进步，但其实不然。智能体在数字世界中的所有行为，本质上最终都会落到代码层面。一旦AI的编码能力跨过那个门槛，自主智能体就真正具备了成为现实的可能。

其次，更重要的变化在于，我们开始意识到：单一智能体的能力是有上限的。无论模型参数规模有多大，只依赖单个Agent的推理能力，在面对真实复杂问题时，终究会碰到瓶颈。而多智能体架构第一次打破了这个上限。负责规划、评估、研究和执行的不同智能体，开始彼此协作、相互辩论，并在彼此结果之上继续迭代。

这其实非常接近“美第奇效应（Medici Effect）”：当不同领域的专家被放进同一个房间时，最终产生的成果，会远远超过任何单一个体能力的简单叠加。

五百年前，在文艺复兴时期，人类已经发现了这一规律。直到21世纪的今天，我们第一次把这种机制带到了AI世界。

从技术路径上看，这意味着我们正在逐渐摆脱过去那种“试图用一个模型完成所有事情”的模式。未来的AI，不会是一个“超级大脑”的独角戏，而会更像一个由不同智能系统协同运作的交响乐。正是基于这一趋势，我们着手部署专业化的多智能体系统，并逐渐走向“异构智能（Heterogeneous Intelligence）”阶段。不同类型的模型与算法会被组合在一起，用群体智能去解决更加复杂的问题。

2024年最受关注的问题是：“AI 能否完成一个任务？”

2025年这一问题转变为：“AI 能不能完成一整条工作流？”

在2026年，这个核心问题已经进阶为“AI 能否替代一个企业的职能部门？”

在由智能体驱动的新范式下，我们实际上已经跨过了“自主执行”的门槛。未来，你不再是给AI一个Prompt，而是直接给它一个组织目标。随后，智能体们会自行完成协同、执行、评估、优化，并形成完整闭环。

而这一新范式，也正在催生当前AI领域最巨大的商业机会：产业级AI转型。新时代真正的经济价值，不会来自只会“回答问题”的AI系统，而会来自能够真正执行企业目标的自主多智能体基础设施。

AI转型，为什么不能只靠CIO？

苏姿丰：在你与CEO们的交谈中，他们是如何对待AI转型的？这对开发者社区有什么影响？

李开复：我看到了许多明显的问题。几乎每个企业目前都选择在不出错却价值很低的场景部署AI。比如，会议纪要、人力资源员工答疑聊天机器人、企业内部搜索等等。这些都只是表面文章。

我很直白地告诉各位CEO：不要只听你们的CIO。典型CIO们关注的是系统稳定运行、软件运行安全不出错，在这一轮深入企业核心业务命脉的AI变革中，反而可能成为阻碍进化的旧势力。因为CIO的职责，本质上是管理软件运营，而不是重新定义公司。CIO擅长安全地部署AI，但并不擅长推动组织层面的真正变革。多数由IT部门自下而上推动的AI转型，最终都会失败。

传统CIO这个角色不会消失，但它的重要性会被大幅削弱。因为AI并不只是一个新的软件工具，企业AI转型绝对是一把手工程，需要企业领袖根本性的思维转变。

真正能够改变公司经营结果的，往往是那些直接影响损益表（P&L）的核心业务环节。而这些领域，恰恰也是很多高管最不愿意让AI介入的运营职能部门：收入、利润、防欺诈、动态定价、供应链、产品上市速度以及核心创新能力。具有前瞻性的CEO们正在重新校准他们公司的运营方式、组织应如何改变以及领导方式应该如何调整。

我也经常对CEO们说：如果你的AI部署，最终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会出现在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的数字，那么你公司做的就不是真正意义的AI转型，只是浪费钱打造了一个AI实验室。

同样的话，我也想送给今天的开发者。任何参与商业研发的人，都应该用同样的方式思考问题。停止浮于表面的表演式AI，开始构建能真正深入业务实质的结构性引擎。

自主企业将诞生：数据主权与ROI成为产业AI新坐标

苏姿丰：我想用今天早上大会开场白环节的一句话作为结束：AI时代仍然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真正精彩的部分，其实还在后面。展望未来，开发者接下来最有可能创造出的东西里，什么最让你感到兴奋？

李开复：未来，真正意义上的“自主企业”会诞生。驱动它的，将是跨部门、多层级协同运作的智能体网络。下一阶段的产业AI转型，会同时围绕两个核心问题展开：数据主权，以及清晰可验证的ROI（投资回报率）。类似AMD的头部合作伙伴，正是构建“智算主权”的关键地基。

对于今天的开发者来说，最大的机会，是去构建那些过去需要一个完整团队才能完成、如今却可以由AI独立交付商业结果的AI。AI的角色，已经不再是“帮助营销人员提升效率的AI工具”，而是能够真正承担营销职能的AI Agent；不是“协助金融分析师的AI工具”，而是能提供自动化财务分析的AI Agent。

我们发现，在大型企业中推动AI落地最快的方法，往往是由CEO或董事长自上而下推动。因为一旦CEO或CFO真正开始使用这些智能体，他们很快就会离不开它。当管理层真正接受智能体之后，AI转型自然会沿着企业组织结构不断向下推进。

如果你正坐在这个会场里，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对系统编排有所了解，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么你现在会比世界上任何一家财富500强企业的战略部门都更有优势。

这一代开发者，正站在一个极其少见的时代窗口面前。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创造力，提前锁进一家大公司的组织体系里。

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事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