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尔

《寂静的朋友》最先引起关注,是因为它在威尼斯电影节上的获奖,以及梁朝伟时隔多年重返艺术片领域。但事实上,梁朝伟并非本片唯一的主角——他只出演了三条故事线中的一条。严格来说,《寂静的朋友》真正的主角甚至不是人,而是那棵无声串联起三个时空的银杏树。
三条故事线都发生在德国马尔堡大学。最早是还只有黑白色调的1908年,格雷特成了学校第一位女学生。入学考试时,面对老师充满敌意的审问,唯有她不卑不亢,甚至勇于直视回击,才被录取。
从入学考试的反应就能看出,格雷特是极其坚韧的人。入学后,老师对她语带轻佻,同班男生抱团排挤她,这些她都能忍。真正的危机来自寄宿家庭——仅仅因为她偷溜出门玩了一次,就恶意揣度她“不检点”,将她赶出了家门。
但格雷特没有因此退学。她在学校附近的照相馆找到一份工,既解决了住宿,又能勤工俭学,甚至学会了当时还相当稀罕的拍照技术。她开始用光影记录植物,也拍摄自己。曾经有思想守旧的教授用“娇嫩的花蕊”讽刺她不够“端庄”,可事实上,她更像一棵铆足了劲要活下去的树——种子一旦发芽,就能牢牢扎根,拼命生长。
时间线切换到1972年,画面变为16毫米的复古彩色,故事也从格雷特的苦苦求学,跳转到了乡村青年汉内斯的青涩恋爱。
汉内斯起初对植物没有任何兴趣,他不是相关专业的学生,还因为童年住在乡下、必须按季劳作,而对植物怀有很深的厌烦心态。这些糗事他从不说,因为身边同学都是潮流的都市青年,他自觉没人能体谅这份略带乡土气息的隐秘怨气。直到某天偶遇楼上邻居贡杜拉,提及她在养天竺葵、实验植物是否有意识,说错话的汉内斯为了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恶劣态度,只好把童年经历和盘托出。好在贡杜拉并没有嘲笑他的出身,两人因此结缘。
贡杜拉外出旅游,汉内斯替她照料天竺葵,发现电流记录的天竺葵“心情”真的和贡杜拉在时不同。难道植物有“视觉”,能分清不同人?慢慢探索后,汉内斯甚至做出了自动门装置——只要天竺葵“看见”他,就能触发自动开门机关。从此汉内斯对天竺葵上心许多。朋友们不理解他的郑重其事,故意对着天竺葵抽烟,惹得汉内斯大发雷霆。
汉内斯的孤独是地域性的。他是唯一的外乡人,和同学们的阅历、喜好格格不入,他所珍视之物也不被其他人尊重。明明人与人才是没有交流障碍的同一物种,他却感觉天竺葵才是真正能让他放下防备的对象。
所谓“寂静的朋友”,既指不会说话的植物也是有意识的生命体,只是人们还无法参透它们的语言,更是指人在精神上的永恒孤独。如果有一天人们可以与植物交流,或许才能真正从人与人的交流困境中解脱出来,去和更辽阔的、大自然的无限生命产生联结。
梁朝伟饰演的王教授,就在试图攻克交流的难题。他原本的项目是研究神经科学,他发现婴儿并不像通常人们以为的那样大脑一片空白。2020年突逢疫情,只有他和一名外国保安被隔离在校园里。受植物学家爱丽丝的启发,他想通过银杏树继续研究脑电波交流的可能性,但实验刚开始没多久就被保安投诉。
在保安眼中,王博士这个东方面孔太过神秘:吃他不认识的食物,说他听不懂的语言,每天打的健身拳像某种武术,给银杏树安装的监测装备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王博士的孤独是国别性的,遥远的异国他乡理解不了他的文化,他的研究被一纸投诉卡住流程,最后只能靠手机翻译尽力给保安解释。人类总是轻易被各种隔阂分隔开来,反而无言的银杏树像大地母亲一样,承接他的所有困惑与好奇。
某种程度上,《寂静的朋友》和另一部电影《此心安处》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串起时空的锚点,从一栋旧宅变成了一棵古老银杏树,所探讨的情感也从阖家亲情变成了个人求索。但有意思的是,两部作品都把时间尺度从人的一生拉大到了更广袤的历史长河中,也因此更加清晰地展现了科技发展带来的变革。
1908年的格雷特还只能用相机记录下植物的表象特征,1972年的汉内斯已经可以通过交流电探查植物的内在变化,而到了2020年王博士的科研则更加深入。三个时空里女性的不同身份,也可见时代的进步:格雷特最后随科考队去了南极——那是她所知道的最遥远的地方,她走得越远,知识的种子就播撒得越广;贡杜拉是引领汉内斯走进植物学大门的学姐;2020年,爱丽丝甚至已经是国际知名教授,王博士都要请教于她。
最终王博士和爱丽丝合作完成给银杏树授粉,也是借助了互联网的跨国交流和便捷的快递物流。人类花费上百年的科技发展,才得以帮助一棵银杏树完成授粉,但这份看似重要的需求,或许也只是人类自身孤独的投射。毕竟在人类察觉之前,这棵银杏树也已经在校园里伫立了百年,并生长得枝繁叶茂。全片最后一个镜头不断拉远,给了银杏树一个漫长的全景——人来人往,沧海桑田,总有生命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