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奎(中国区域科学协会副理事长、研究员)
近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了《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把城市更新摆在突出位置,坚持远近结合、突出重点,落实好城市更新重点任务,构建可持续的城市更新模式。该规划加上更早前(2025年5月)发布的《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共同标志着城市更新已彻底跳出“刷墙铺路”的狭义民生范畴,接棒成为国家稳增长、扩内需、调结构的一项重要宏观政策新抓手。
放在全球坐标系看,欧美、日韩的城市更新多成型于城镇化完成、后工业化成熟阶段——美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旧城改造、英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滨江老厂区活化,多由市场资本主导,旨在借土地增值盘活地产开发。欧洲偏社区修补,日本依托轨交完善配套,均未上升为国家级宏观增长引擎。
中国的路径截然不同。当前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约67%,正处于增量扩张向存量提质的过渡期。因此,中国城市更新不是被动补救,而是经济转型期的主动布局——通过存量空间优化再造,深挖投资与消费潜力,补齐民生短板,培育增长新动能。
据央视新闻报道,“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市场体量庞大,未来五年我国城市更新至少可以完成投资15万亿元。《意见》明确的八项重点任务——既有建筑改造利用、城镇老旧小区整治改造、完整社区建设、老旧街区厂区城中村改造、地下管网韧性化改造等——将持续带动建材、工程建设、智能家居等上下游产业链,对稳住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基本盘作用显著。
区别于传统基建,城市更新直接作用于生活场景。老旧小区厨卫翻新、门窗更换、电梯加装,单户可形成数万元消费增量;“完整社区”建设补齐菜市场、养老托育、社区医疗等配套设施,打造15分钟便民生活圈,激活社区高频刚需的下沉消费,激发城市商业活力。更新建设、社区运营、物业服务全链条还可吸纳大量的就业岗位,稳定中低收入群体收入。
顶层设计已明朗,落地仍需考虑以下问题:
一是财政资金如何实现“四两拨千斤”?老旧小区改造、管网翻新多算民生账、长远账,尚无清晰回报模型,需要进一步明确收益分配机制,避免低成本资金变相沦为地方隐性债务的“新马甲”;也需考虑好居民分担比例,避免加重中低收入家庭负担。目前,整合专项债、超长期特别国债是资金来源大方向,关键是让财政资金精准撬动而非挤出社会资本。
二是金融资本能否匹配长周期属性?城市更新投入大、回收慢,与追求短期回报的金融资本存在期限错配。政策鼓励基础设施REITs和不动产私募基金扩容,但若底层资产运营收益不足以覆盖成本,市场难以消化。真正需要的是经得起商业检验的盈利与现金流模型。
三是如何激发地方动力?城市更新不搞“大拆大建”,而要“留改拆并举”,这已经成为一种共识。但地方土地财政惯性未消,过去更新伴生高强度土地出让,现在须在同一地块“精耕细作”,当更新不再带来大规模土地出让收入,地方政府的动力何来?这将考验激励机制的设计,避免“微改造”退化为挑肥拣瘦的半拉子工程。
四是谁为“长期运维”买单?这是最易被忽视的环节。过去,一些项目交付即巅峰——电梯停运、设施破损、社区冷清,并非硬件不佳,而是无人愿为长期运维持续埋单。若只靠财政兜底,此轮更新未来也恐将面临运维难题。真正稀缺的不是工程队,而是懂“经营城市”的专业运营主体;需要推动运营端长出新模式,避免更新陷于“反复改造、反复破败”的循环。
总体而言,将城市更新确立为稳增长、扩内需的抓手,是应对发展阶段变化、挖掘内需潜力的务实选择。此轮政策的最终成色,不取决于投了多少钱,而取决于我们是否借机理顺政府、市场与居民间的复杂关系。唯有在规划统筹、多元投融资、长效运营和社区共治上同步破题,城市更新才能真正让城市“活”起来,而非仅仅“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