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艺术奥林匹克”和“双年展之母”的威尼斯双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是全球最重要的艺术活动之一，与德国卡塞尔文献展（Kassel Documenta）、巴西圣保罗双年展（Sao Paulo Art Biennial）并称世界三大艺术展。

近日，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在千年水城威尼斯正式拉开帷幕。本届展会以“小调 (In Minor Keys)”为主题，由已故的喀麦隆裔策展人Koyo Kouoh生前所选定，她是威尼斯双年展历史上首位非裔女性艺术总监。“小调”一词源自音乐领域，既指歌曲的结构，亦表达其中蕴含的情感，孕育着内省的力量与变奏的可能。Koyo Kouoh认为，当代社会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生产性焦虑”之中，因此本届双年展明确提出要关注那些非生产性的、即兴的、微弱的时刻。在Koyo Kouoh因病离世后，她的团队完整地保留了其策展构想，不仅将这场艺术盛会打造成了一份对逝者的致敬，更旨在邀请大家放慢脚步，倾听那些被西方中心宏大叙事淹没的低声细语。

在主题展之外，每届威尼斯双年展的国家馆一直是艺术界关注的焦点。今年，中国馆以“梦溪”为题，用东方诗意与哲思诠释了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的生命力。与此同时，沙特阿拉伯、印度尼西亚、秘鲁等国家馆也以各自独特的艺术语言回应着本届的主题，共同编织出一幅多元共生的当代艺术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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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科交融的东方长卷

中国馆主题“梦溪”取意于北宋沈括所著《梦溪笔谈》，在这部大百科全书中，他详细记录了天文、地理、器物、声光与自然变化，承载了“观物究理、天人合一”的东方智慧。而中国馆策展团队由此得到启发，呈现了一个“传统出新、艺科融合”的现场。

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余旭红表示：“我们正身处一个技术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世界的当下，中国传统‘天地人’的古典三元结构，正逐步演化为‘天地人机’的新型存在格局。这不是对传统的颠覆，而是在文化根脉上的延伸与革新，打开通向精神宇宙的‘超越想象’。”他表示，“梦溪”展览正是以“水”为脉、以“梦”为境，从中华文脉中汲取灵感，以跨媒介表达来探索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的可能。

为了在尊重历史建筑的同时呈现东方文化特有的诗意表达，由余旭红领衔的策展团队前期在中国美院象山校区复制了一比一的空间模型，反复打磨展陈效果。最终呈现的展览把整个空间转化为了一幅徐徐展开的中国画长卷。展览以“种子—光—共生”为叙事脉络，展出了10组融合传统与当代、艺术与科技的作品。

进入展厅，风靡全球的中国游戏《黑神话：悟空》以游戏艺术的形式首次登上威尼斯双年展的舞台，雕塑《天命人》和游戏视频以其震撼的视觉效果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让西方观众直观感受到中国数字艺术的崛起。

书法家王冬龄的巨幅草书《逍遥游》是中国馆的又一件重磅展品。高6.5米、宽16米的巨幅书法“悬空而立”，作品取材于《庄子》经典，以其独特的“乱书”风格，将中国传统书法的线条魅力与当代艺术精神融为一体。值得一提的是，作品旁还设置了一台书法机器人，与传统笔墨形成有趣的对话。展览现场，王冬龄亲自为机器人递墨，协助其完成书写动作，巧妙地展现了中国馆“传统与科技融合”的策展理念。

展厅中央的环形空间是整个展览的核心。环形空间的正中央，一束红色光柱直冲屋顶，这是中国美院郑靖团队与之江实验室联合创作的《良渚之光》。这束光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融合了五千年前良渚先民的刻画符号与“三体计算星座”卫星在轨采集的宇宙X射线偏振探测器光电子径迹，将上古文明的天地观测智慧与当代太空探索的精确算力完美结合。当观众站在光柱之下，仿佛能感受到五千年前良渚先民仰望星空的天问与当代人类探索宇宙的问天之间的彼此应答。

从环形空间走到展厅外的花园，中国文联副主席许江的大型雕塑装置《共生》格外醒目。这件作品由1000余支铜制葵莲组成，葵与莲相互交缠、昂扬生长，生动诠释了“共生”的主题。策展团队还特别设计了一个“彩蛋”：通过展墙上的小孔，室内镜面可以投射出葵园的完整影像。这一设计运用了《梦溪笔谈》中记载的小孔成像原理，巧妙呼应了中国馆“梦溪”的主题，展现了传统科技智慧与当代艺术的完美结合。

此外，姜苏轩与俞江帆合作的《微纳山水》记录了显微镜下微纳米机器人的运动状态，这些轨迹呈现出类似中国传统水墨画中的山水意象与书法笔触；杨福东的《孤山蕉雨》则延续了“绘画电影”语言的文人精神世界。这些作品共同构建了一个沉浸式的东方艺术世界，展现了中国艺术家对“传统出新、艺科融合”命题的深刻思考。

多元“声部”的全球回响

在“小调”主题的引领下，本届双年展的各国国家馆纷纷放弃了以往追求视觉奇观的宏大叙事，转而以更内敛、更感性的方式，探讨记忆、乡愁、社会、文化遗产等议题。

时隔六年，印度尼西亚正式重返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本届印尼馆由雅加达印尼国家美术馆策展人、艺术评论家Aminudin TH Siregar担纲策展，选址于威尼斯国际图形学校（Scuola Internazionale di Grafica）。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版画与平面设计机构，被彻底改造成一个全天候运转的“活态创作车间”，展览以“印刷未印刷之物”为主题，用刻刀与油墨重新打捞被主流历史淹没的东南亚文明记忆。

展览的核心叙事源自一份虚构的15世纪手稿，它记录了一支船队从苏门答腊岛多巴湖启航，最终抵达威尼斯的史诗航程。这一充满想象力的叙事直接挑战了“地理大发现仅属于欧洲”的西方中心史观，有力证明了东南亚社会早在中世纪便已拥有领先的航海技术与天文知识。策展团队表示，“印刷未印刷之物”试图将那些被全球历史叙事遮蔽的“不可见之物”，通过版画这一最具传播力的媒介一一呈现。通过木刻、素描与蚀刻等传统技法，艺术家探索着民族身份与集体记忆的边界。与此同时，策展团队还特别邀请了14位本土新兴艺术家参与，他们的当代作品与古籍善本、石版画原作及各类档案视觉材料形成跨时空对话，向国际观众全面展现印尼艺术史的多元形式、独特风格与深层哲学思想。

相比于其他国家馆展陈的兢兢业业，新加坡馆可能是最有“松弛感”的国家馆。74岁的新加坡艺术家Amanda Heng将整个新加坡馆改造成由落叶松木打造的缓坡楼梯，宽阔的台阶没有预设路线，观众可以随意坐下、斜躺或轻声交谈，彻底放慢脚步。这件被命名为《间歇》的作品看似空无一物，却恰恰成为了对当代生产性焦虑最有力的回应。它既对抗着新加坡社会“永远保持干劲”的文化训诫，也为在数千件作品中奔波的观众提供了一处喘息之地。Amanda Heng是新加坡馆历史上最年长的个展艺术家，在过去四十年的创作中，她始终以身体为主题，关注社会规训对个体的塑造。此次展览还呈现了她创作于1990年的经典摄影《我的身体部位》以及记录人们日常休憩状态的安静视频。在这个追求效率与奇观的时代，新加坡馆用最安静的方式，将“休息”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内省，呼应了本届双年展的主题。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国家馆在以不同的方式回应着“小调”的和鸣。沙特阿拉伯馆用29000块无粘合剂的手工粘土砖铺就马赛克地板，以随时间自然开裂的脆弱之美，诉说着文化遗产的珍贵与守护的意义；秘鲁馆带来76岁原住民艺术家Sara Flores的克内（kené）艺术，以母系传承的神秘几何图案，传递着亚马逊雨林古老的宇宙观与生态智慧。这些国家馆以各自独特的音色加入这场全球性的“小调”合奏，共同证明了在这个崇尚加速度与强音的当下，真正的力量或许正藏身于那些需要俯身倾听的低语之中。